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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在黄河边 41,244 2023年11月10日

□ 麻海燕

每逢有人问起我的家乡,我总是自豪地回答:“我是大桥的,黄河大桥的!”十几年以前,在方圆百里范围内,黄河上只有一座大桥——平阴黄河大桥,所以我的回答,当时能精确定位家乡的位置。

大桥连接聊城东阿县和济南平阴县,雄伟壮观。小时候,我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过大桥,看着脚下的滚滚黄河水,身边的灰色钢架快速后退,感觉刺激,还有些害怕。大桥两端各有两座桥头堡,顶端为三面红旗的形状,桥头堡上写着“提高警惕、保家卫国”八个大字。这个“惕”字,幼小的我不认识,好多年萦绕在心头。

大桥建设于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建桥?据说是因为黄河流速缓、水面稳,对桥墩的冲刷力小。经过专业队伍钻探、考察、论证,最终确定此地是建桥的最佳位置。

说起当年建设大桥的事儿,我的父母心潮澎湃。

父亲回忆,建桥之前,过黄河既不方便,又不安全。早年间乘坐沿河村庄的木船,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期,有两艘钢制轮船来回摆渡。有一次,我父母到黄河对岸赶集,轮船行驶到黄河中心,突然看到对岸摇起了象征危险的绿旗,原来是另一条船翻了,有人被扣到了船底。父母乘坐的船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了救援任务,把事故船拖到岸边,大家齐心协力将倒扣的铁船翻过来,把落水者抬到岸上。轮船立即返航把伤者送到医院,我父母也只好跟着回家了。

母亲说,那个被救的人应该是船员。因为建桥的时候,母亲带着学生义务给建设队伍运砂石,那人当时负责开船运输。

“那时候,从大人到学生,建桥的热情真高啊!黄河河床平缓,船无法完全停到河堤,人们扛着砂石从船上下来,必须得经过木踏板,踏板二三十厘米宽,走在上面晃晃悠悠,每天都会有人掉到水里,但是没一个人在意,爬上来继续干。”

“为建桥添砖加瓦!”这是当时最响亮的口号。建桥工地昼夜不停、灯火通明,大喇叭经常广播工地上的好人好事。周边的老百姓,都积极参加到建桥工程中。就连小学生,也在村子里到处捡拾石头和砖头,砸成鸡蛋大小,送往大桥建设工地。不管是送建材、填坑塘还是修路,这些自发参加劳动的人们无一例外地不说姓名、不留地址。那两年周围村庄出生的男孩子,纷纷起名“建桥”“大桥”“桥”,以纪念这一项全民参与的宏伟工程。

1970年初冬,大桥举行通车剪彩典礼。主会场设在大桥南侧,中央悬挂巨大会标,大桥两侧插满彩旗,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方圆几十里的工人、农民、解放军、干部、学生等近万人,都高举红旗,一路高歌到现场观看这一盛会。

我们公社是建桥以后才有的,从之前的陈集公社分离出来。一开始叫郭口公社,母亲那时在郭口中学教语文;后来又改成毕庄公社,父亲曾在毕庄中学任教;最终公社落在了大桥所在地于窝村,正式命名为大桥公社。1986年,大桥公社升级为大桥镇,是当时县里少有的几个镇之一,这都是黄河大桥带来的荣耀。

平阴黄河大桥建成后,连接了国道105线,行驶着来自山东、河北、河南,还有黑龙江、内蒙古、宁夏乃至新疆的车辆,给两岸经济带来了繁荣。大桥北部国道两旁盖了绵延数里的房屋,有饭店、旅馆、百货店、修配站、加油站等,还开办了大型水泥厂、面粉厂、石灰厂等国有或者村办企业,带动了农村工业、服务业的繁荣发展。

光阴荏苒、时光飞逝。改革开放开创了现代化建设的新局面,中国经济以惊人的速度崛起、腾飞,各种车辆越来越多。1990年以后,黄河大桥开始堵车,有时候从黄河大桥一直堵到10公里之外的东阿县城,甚至两三天都不能正常通行。1992年至1996年,我在济南上大学,每次离家,父亲在大桥上把我送上长途客车,若遇堵车,不放心的他不时回来看看,有时半小时、1小时甚至更长时间,车还在大桥上缓慢挪动。过大桥,成了很多长途司机心中的痛。

为了适应经济快速发展的需求、解决过黄河难的问题,2005年以来,上下游陆续建成了齐河黄河大桥和长清黄河大桥、青兰高速黄河大桥,彻底改变了平阴黄河大桥的拥堵状况。2018年,根据专家评估,黄河大桥实行限高2.8米、限重49吨通行管理,且不再收费,年近半百但坚固如初的大桥继续服务着两岸百姓的生产和生活。

父母退休后,随我迁到城市居住。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开车带他们到黄河大桥边走一走,回忆年轻时的那些事儿,谈论那些令他们挂念或自豪的学生。坐在沙滩上,凝视着“奔流到海不复回”的黄河水,说说“九曲黄河万里沙”带来的沙土。我们这些黄河娃娃们都是穿“土裤子”长大的,母亲认为黄沙最洁净、最安全,“穿土裤子的小孩不会红屁屁,比纸尿裤强多了!”看到正在建设中的聊泰铁路黄河公铁桥,他们又对先进的建桥技术赞叹一番。

而我呢,喜欢带着孩子们在大桥下光脚玩耍,同时对他们进行安全教育,“不要到水里去,黄河看着水面平静,可里面充满了旋涡!”更多的是,给他们讲述黄河大桥的历史和我小时候的美好时光,希望把黄河大桥的故事一代一代讲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