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阿 高岩芳
腊八这天,勤劳的家庭主妇会腌腊八蒜。把经过夏秋冬三季已经有点发芽的大蒜根部的蒂全部用刀削去,放进准备好的瓶瓶罐罐或者小坛子里,倒上上好的山西香醋,把盖子拧紧或者用厚塑料布密闭起来,搁置在厨房的阴凉处,等着醋的威力爆发,一丝一丝地渗进大蒜里,除夕那天,把已经浸染成淡青色的大蒜端上年夜饭的餐桌,轻轻咬一口,那香香的、酸酸的、辣辣的味道便在口腔里来回游荡。这就是我所想到的忙年的开端。
进入腊月,家家开始大采买。镇上5天一个大集,赶集的人多了起来,推自行车的、拉地排车的,本来就不宽阔的马路上熙熙攘攘。卖菜的也多了起来,菜农会把自己种的白菜萝卜和大葱之类的蔬菜埋在土里,防止它们变干或者腐烂,另一方面,这些蔬菜留到年底,会卖出比平常高得多的价钱,所以你看那摆在露天摊位上的白菜萝卜,有种超乎寻常的水灵劲。母亲总是会买上一些白菜萝卜,回到家照例会挖坑埋起来一部分,留着过年吃。而我小时候对萝卜深恶痛绝,讨厌它的味道,偏偏母亲特别喜欢做萝卜馅的包子或者饺子,说吃萝卜会顺气,这每每让我愤愤不平,气倒是更加不顺了。
集市上花花绿绿的布料、成衣、纱巾,成功地吸引了女孩子们的眼球,也让当家的主妇们想紧紧护住自己的钱包。过年穿新衣,是让每个女孩子兴高采烈的事情。记得有一年,母亲给我们姐妹三人每人买了一条纱巾,我的那条是褚红色的,有一些暗的龙凤花纹,软软的,系在脖子里,那感觉,那色彩,至今还在我的记忆里熠熠闪光,永不褪色。
年画,过年时必不可少,内容既有大胖娃娃抱着个红色的大鲤鱼,又有美人图或者梅兰竹菊图,又或者是戏曲电影的剧照。记得堂屋的墙上贴着几张唱戏的图画,我仔细读过,好像是《抬花轿》的故事,有一句话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至此,两家换亲成为佳话。当时不知道什么是换亲,自顾自地纳闷了很多年,直到年岁大了才恍然大悟。
打扫卫生,是忙碌了一年的人们开始关注自己的生存空间的一种方式。扫屋,必须先用床单把家具罩上,然后用长长的竹竿绑上一个没有用过的笤帚,大人们用毛巾包上头,举着竹竿,先轻轻挂掉积攒了一年的蛛丝,然后从房顶扫起,扫过苇席,扫过墙壁,灰尘在冬日的阳光下飞舞,屋子里散发着尘土的气息。等到尘埃落定之时,主妇们就把破床单揭起,顿时神清气爽,空间仿佛更开阔了。随后把每个房间的窗帘卸下,放在一个大铁盆里,耐心地把棉布洗出本色。大规模的洗刷还有炊具和餐具,那个时候的母亲是用碱面来清洗的,烧一锅开水,放进碱面,然后放入锅盘碗碟一一擦拭,再用清水洗净,这时候的锅碗瓢勺,都闪着亮晶晶的光芒,躺在碗橱内等待着年到来。
除夕到了,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父亲这天会破天荒早起,往大铁炉里放劈柴、大块的烟煤,炉子呜呜作响起来。父亲开始炸鱼、炸丸子、炸藕盒以及一切需要炸的过年的东西。除夕下午,家家都开始包饺子了,一般包饺子的面和得比较硬,适合保存。那个时候,我十三四岁,别的活儿不让我干,只分配给我一个轧剂子的活儿。这个工作我既喜欢又害怕,因为轧剂子会得到大人的表扬,“轧得真快啊,又快又好”,但因为面比较硬,轧的时候就比较费劲,让我虎口的那块肌肉又痒又热,这种痛楚和期待得到认可的矛盾交织着,直到母亲宣布结束。
夜里十一点钟左右,要喝辞年酒,摆上一桌丰盛的酒菜,北边正屋里要挂上家谱轴子,轴子上供奉的是自己的先祖,父母亲照例说上一堆敬畏的话,祈祷祖先的庇佑。当14英寸的日立彩电里出现了新春倒计时声音的时候,母亲煮的饺子就要出锅了,先舀上三个饺子,放上筷子,对着老天爷的方位双手举起,上供完毕后才轮到我们,象征性地吃几个饺子,算走完了除夕所有的程序。在午夜的鞭炮声中,守岁结束了,我和姐姐妹妹哈欠连天,父亲往炉子里再添一堆炭,在炉火的轰鸣声中,在父母的话语中,我安静地睡着了,在美梦中迎来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