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麦香飘
■ 胡芝芹
仲夏的风,带着阳光的炽烈,携着农时的韵脚,掠过鲁西北大平原。
大平原上,天地辽阔,遍野庄稼。春日的绿色麦田,在夏风的热情里,褪去青翠的盛装,翻起金色的波浪,荡出浓浓的麦香,向着遥远的天际涌动。麦穗相互碰触的轻微嚓嚓声,麦叶相互摩挲的沙沙声,仿佛在低吟浅唱一首歌谣——吟出大地馈赠的热情,唱出农人丰收的希望。
站在金黄的麦浪里,嗅着新麦、青草与泥土混合着的田野气息,我的思绪也起伏不已。小时候割麦打场的劳作场景,如一幕幕电影镜头,徐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彼时,一旦芒种临近,家里的气氛都变了,那是期待、喜悦与紧张交织的复杂氛围。父亲早已磨好了镰刀,母亲备足了吃食。村民一天要去田里两三趟,他们说,“蚕熟一时,麦熟一晌。一旦麦熟,就得下镰开割。”为了支援麦收,学生们要放两周的麦假。出门在外的人,也尽快往家赶,回家的理由也理直气壮:“过麦呢。”
割麦可是一个相当累人的活计。刚满十岁的我,拿着镰刀走进麦田里。母亲给我示范割麦步骤,还不住地嘱咐我别割到自己的腿和脚。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弯下腰,右手拿镰刀揽过一些麦株,左手抓住麦秆,右手的手腕使劲往怀里一拉,只听“嚓”一声脆响,挺立的麦株就被斩成了两截,我顺势放下麦捆,开始新一轮揽、抓、割、放的动作,这程序一点也不复杂,难就难在一直弯腰劳作,时间一长,感觉腰疼得直不起来。母亲借着站起身来喘口气的机会,回头看我和弟弟一眼,让我们也歇会,还直夸我们割得快,割得好。我们直起腰来,看一眼明晃晃的太阳——它仿佛在喷火,连刮来的南风都像刚出笼的蒸汽,似乎空气随时能被点燃。我和弟弟对望一眼,都笑了。因为我们的脸上,灰一道汗一道的,成了花花脸儿。
打下来的新麦磨成面粉后,母亲总会先蒸一锅大白面馒头。馒头没出锅,那诱人的麦香就已令我们垂涎欲滴。母亲取出三个又白又胖的馒头,放进盘子里,然后恭恭敬敬地敬放到地面上,口里说着感恩的话语。我和弟弟看着母亲虔诚的样子,神情也跟着变得庄重起来,内心里对天地自然多了一份敬重。母亲做完这一切,才把馒头分给我们吃。我们一边吃着暄软的馒头,一边听着父亲讲他对馒头的认知,父亲说,“小麦是五谷里唯一历经过春夏秋冬四季的庄稼,扎根旱地吸足了地气,性子温热。这白面馒头吃下去,能养人元气。”年少的我们还不懂父亲的意思,但是馒头的绵软微甜的口感,让我们非常快乐。
体会过田间劳作的辛苦,再坐回教室里读书,只觉是难得的安稳与幸福。也正因尝过汗水的滋味,我和弟弟深知读书机会的来之不易,往后的学业从不让父母操心。后来,我和弟弟都成了人民教师。走在乡村的校园里,我们践行着自己的初心和使命,用真诚和热情、细心和耐心,躬耕于三尺讲台,托举着乡村孩子们的诗和远方。
如今,随着科技的进步和经济的发展,麦收已实现了机械化。联合收割机开进麦田,大展身手,一垄垄的麦子被割下,麦粒哗啦啦地流进袋子里,麦秆被粉碎,实现了秸秆还田。几分钟的时间里,一亩麦地收割完成。年迈的爷爷,最喜欢坐在地头上看收割机割麦,他的眼光似乎被粘在了收割机上,嘴里叨念着,“过麦累趴人的日子远去了,年轻人们有福喽。”语气里满是欣慰和知足。
热腾腾的熏风吹过田野,又是一年麦香飘。一台台收割机正整装待发。虽然割麦的方式变了,但麦子扎根大地的韧性没有变,农人与土地的深情没有变,新麦的香气还是一样的浓郁,只是这香气里,多了一层科技带来的轻松,也藏着祖祖辈辈攒下的厚实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