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打麦场
■ 高明久
眼下又到了麦收时节,石榴花开映衬着麦浪的金黄,收割机的隆隆声唤醒了我心底深处的记忆。六十年前村东头的打麦场,那些在毒辣日头下忙碌的身影,那些麦香裹着汗水的时光,依旧清晰如昨——
那年,吃过午饭,太阳正毒,天空像个大蒸笼,熏蒸着整个村子,热得人喘不过气来。父亲正倚着门框打盹,额角的汗珠挂在鬓角,迟迟不肯落下。我悄悄溜出家门,准备去家西大坑玩水,猛不丁地传来生产队的铃声,接着就是队长四叔的吆喝声,“去家东场院翻场!去家东场院翻场嘞!”
听闻此声,我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动。父亲一个激灵醒来,困意瞬间散去,像下达命令一般冲我说“走!家东翻场去!”
当年,我们村子不大,四百多人分四个生产队,一队的场院在家前,三、四队的场院在村子东北角,我们二队的场院则在村正东。偌大的场院里,周围垛满了麦垛,中间一大片开阔地带,摊开了厚厚一层麦子。四叔领头摸起一杆白蜡杈就开始翻麦,乡亲们一人一杈紧随其后,围成了一个大圆圈。父亲的动作十分娴熟,一杈下去,麦子被稳稳挑起,手腕抖抖一扬,麦子便散开铺展,底下支起蓬松的空隙,像搭起了一个个小窝棚。我跟在父亲身后,脚踩在麦子上,凉鞋鞋底被麦秸的温度烘得发烫,麦芒从凉鞋缝隙里沾在脚趾上,又扎又痒,混着汗水,黏糊糊的难受。心里禁不住有些埋怨,自言自语道“天这么热!晒死个人,非这时候翻场干吗?等凉快凉快不行吗?”
父亲边翻场边回道,“这六月的毒日头金贵着嘞,要的就是这个热劲,麦子才能晒干晒透,这一遍翻完,等会儿还得再翻一遍。这样石磙轧过去麦粒才能脱得干净,一粒都不能糟践!天凉快了,麦子晒不透晒不干,那怎么轧下麦子来啊!”话语裹在热浪里,透着庄稼人对天气、对土地的理解,对生产、对粮食的珍爱,透露出藏在骨子里的实干与坚守。
第一遍场翻完了,我们躲在大枣树下歇凉,花花搭搭的阴凉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衣衫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后背上,尤其是带颜色的衣衫,干后会有一道道白花花的盐渍。每个人脸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落,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这时,生产队派人送来了烧好的绿豆汤,盛在两只水桶里晾在树荫下,绿豆的清凉混着麦香,沁人心脾。我们迅速围拢过去,一人一碗,清甜的绿豆汤咕咚咕咚滑过喉咙,瞬间减了不少燥热。四叔擦了擦嘴角的汤渍,开始点我的戏:“你上会子学,给大伙唱首歌呗!”父亲也用赞许的眼光鼓励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腼腆地避开乡亲们的目光,望着远处的田野开口唱道:“麦浪滚滚闪金光,棉田一片白茫茫,丰收的喜讯到处传,丰收不忘共产党……”
歌声不算洪亮,却在安静的场院里格外清亮,在乡亲们的心中格外动听。这歌声飞出场院,越过田野,传到一、三、四队的场院里。没过多久,南北方向便传来了歌声,你唱我和,此起彼伏,混着风里的麦香,在六月的晴空里飘荡。那一刻,乡亲们似乎忘掉了天气的炎热,忘掉了浑身的疲惫,脸上漾着笑意,心里像吃了块糖甜滋滋的。
我们翻过第二遍场,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晾晒,就开始了打轧,整个场院热闹极了。一头犍子一盘石磙,四五盘石磙,大圆套小圈,有时两圆相交,有时相切,满场开花,繁而不乱有序地穿插进行。雅卿爷手握缰绳“咦咦喔喔”声音最洪亮,明焕哥使唤的那个小牛犊子才学活,总不愿老老实实“服役”,不停地尥蹶子,惹得大伙哈哈大笑。那些倦意和炎热在笑声中荡然无存。
夕阳西下,我们开始了紧张的收场,所有劳力全部上场,一人一杈将轧好的麦秸挑向场院四周,掌垛人将挑来的麦秸垛起座座小山。待麦秸拾起,小伙子们前面一人用绳子拉,后面一人双手推着推板,飞快地将麦坯子推往场中间,将其抡成一条长龙,盘卧在场中间,等待再次起飞。
日将落,风欲起,正是扬场的好时候。四叔和父亲这些老把式们,早已手持木锨站在麦坯子旁。他们看准风势,猛地一扬胳膊,一锨锨麦坯子像一条条金色的龙飞向空中,麦糠轻飘飘地随风落在不远处,饱满的麦粒精准地落在麦堆上。落场人或头戴草帽,或包羊肚毛巾,挥舞着大扫帚,轻轻将麦壳等扫去。这是一项技术活,手中轻柔有度,过于轻了麦壳落不出去,手里重了生怕碰掉一粒麦子,每个动作都饱含着对每一滴汗水、每一分收获的珍视。
落日余晖洒在金灿灿的麦堆上,乡亲们心里像喝了蜂蜜一样,脸上露出了笑容。收工前,他们用三齿叉挑开场边的麦垛,一叉一叉又将麦子布满整个场院,准备迎接第二天的战斗。
六十年光阴流转,如今的麦收早已换了模样,机械化收割、脱粒,网上销售,数字化操作,代替了人工的忙碌,不用再顶着毒日头翻场、打轧、扬场、落场,可那六十年前的打麦场,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那些顶着烈日劳作的乡亲,那些汗流浃背却依旧开怀的笑容,那些一叉一叉翻出的踏实,那些一曲一曲唱出的欢畅,都化作了岁月里最滚烫的时光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