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吾家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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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寿宴

□ 赵鹏

上周末,我娘家小区里有位老爷子过八十大寿。那喜庆的拱门、热闹的场面让我不禁想起前不久我姥姥过寿的情景。

那天是我姥姥八十六岁寿辰,因为姥姥和大舅住在一起,我特意早早出门赶往大舅家。拉开大舅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炸鱼的焦香、炖肉的浓香混着水果的清甜扑面而来。客厅里,大舅妈、二舅妈系着围裙,正和我母亲、二姨商量着中午的菜码;大舅指挥着二舅往墙上挂烫金“寿”字。我的两个孩子钻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太姥姥,我们来啦!”这满屋的忙活劲儿、喧嚷声,正是我家喜事的温度。

姥姥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紫色绸缎袄,银白的头发梳得溜光,正坐在沙发上。听见孩子喊,她赶紧起身,眯着眼把两个小家伙搂住,嘴角的皱纹笑得更深了:“哎哟,俺那小孙儿哦,快来让太姥姥瞧瞧。”

大舅家是套三居室,平日里宽敞得很,那天倒显得有些局促了。

我上前挽住姥姥的胳膊,扶她坐下。她粗糙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就像我小时候她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这双手,给我扎过小辫子,为我缝过衣裳,还帮我带过孩子。如今,这双手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纹路深如刀刻,可那掌心的温度,却从未被岁月冷却,一如我童年感受到的那般温暖。

不一会儿,我爸爸和姨父拎着蛋糕进了家门,表弟表妹们随后而至。这下,人总算到齐了!两个舅舅嗓门洪亮,争论着老家的院落要不要翻修;两个舅妈则细心地调整着椅子的位置,生怕谁被磕碰到。俩孩子在桌椅空当里钻来钻去,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这满堂儿孙,像无数条溪流,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而我姥姥,就是那深邃的湖泊,包容着所有的热闹与生机。

那天最打动人心的,还是那意料之中、却精准触动了心底最柔软角落的一幕——

快到中午时,门铃又响了。大舅赶紧去开门。门一开,我看见了两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是我舅姥爷和姨姥姥——姥姥的弟弟和姐姐,他俩也是快九十岁的人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最闹腾的女儿也屏住了呼吸。

舅姥爷身板笔直,走路带风,姨姥姥跟在他身后,显得瘦小。姥姥赶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嘴上念叨着:“你看看,还叫恁俩跑这么远……”舅姥爷像个抢糖吃的孩子似的,嗓门洪亮地说:“俺姐过生日,咋能少了俺!”姨姥姥就在边上站着,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简单寒暄之后,寿宴正式开始。我们这些小辈儿,按照长幼次序,依次上前给姥姥敬酒祝寿。我是我们这一辈儿的老大,和丈夫先给姥姥满上酒,俩孩子抢着说:“祝太姥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姥姥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恁倒的酒就是好喝!”舅姥爷和姨姥姥一左一右坐在姥姥两边,对姥姥说:“二姐,你可真有福啊。”“咱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别给孩子添麻烦。”他们慈祥的眼神不时在我们这些晚辈脸上停留,那目光,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既欣慰,又安然。

席间欢声笑语,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我看着这满屋光景:白发苍苍的祖辈,稳重持家的父辈,还有我们这些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以及更年幼、代表着无限未来的第四代。生命的河流,在这里呈现出一段宽阔而动人的流域。源头之水虽已潺湲,中游正宽阔平稳,而下游,我们这些支流,正奔腾着,涌向更广阔的天地。

宴席结束后,我帮着两个舅妈收拾。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姥姥靠在沙发上休息,舅姥爷和姨姥姥也被家人接了回去。屋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墙上鲜红的“寿”字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香,还留着这场寿宴的余温。

我端起一杯热茶,走到姥姥面前。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嘴角却还含着一丝笑意。我轻轻将茶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没有惊动她。

姥姥每年的寿宴,都是我们家的一件大喜事,不张扬,却让每个人心里都暖融融的,就像夜里的灯火,不刺眼,却能照亮回家的路。这喜,是外婆脸上满足的皱纹,是舅姥爷、姨姥姥特地赶来的深情,是父辈忙碌的背影,也是我们兄弟姐妹无忧的欢声笑语。它藏在血脉相连的默契里,藏在生命传承的庄严里,无比寻常,却是我心中最隆重的庆典。

2025-11-06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78355.html 1 姥姥的寿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