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为母寿 宴宴续家声
□ 张更隆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县城餐厅的玻璃窗,在铺着红纹桌布的餐桌上跳跃,将那一片红映照得愈发鲜亮,仿佛盛满了团圆的喜气。蛋糕上“福如东海”的烛火轻轻摇曳,82岁的母亲坐在主位,银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孩子们攥着糖果围在桌旁叽叽喳喳,我和两个妹妹忙着给母亲布菜——这是我们家延续二十多年的寿宴,从农村老家的土坯房到县城明亮的餐厅,地点在变,可满室的热闹喜庆,始终未变。
菜刚上齐,大妹夫便从带来的“东阿王”纸箱里取出一瓶酒。拧开瓶盖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酒香悄然漫开。大妹夫先给我和两个妹妹斟酒,杯口泛起细密的酒花;不喝白酒的母亲、小妹夫和孩子们,则端起五颜六色的饮料,杯盏轻轻一碰,奏响了祝福的序曲。
“来,咱们先举杯!”大妹夫端起酒杯,声音洪亮,“祝妈健康长寿、福如东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我们纷纷起身,白酒杯与饮料杯在空中相击,清脆的碰撞声里,母亲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知足。二妹笑着打趣:“哥,你这酒瘾又犯了?不过说真的,这‘东阿王’确实顺口。”一句话逗得满桌人笑起来,喜庆劲儿又浓郁了几分。
欢声笑语中,我的目光落在母亲含笑的脸庞上,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眼前这快乐的喧闹,与她曾经独自扛起的那些清冷岁月,仿佛隔着时光轻轻相叠。
母亲是家中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当年外婆身体不好,家里的针线活全靠她:弟弟们的布鞋、妹妹们的花袄,一针一线都出自她的手。寒冬腊月,她坐在煤油灯旁,手冻得通红,仍赶着手中的活儿,生怕过年时他们穿不上暖和的新鞋新衣。
后来母亲结了婚,依旧保持着爱干净的习惯。尽管我们老家的土坯房墙面斑驳,地上却每天都被她扫得干干净净,桌椅也被擦得发亮。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太久,父亲在我13岁时就因病去世了,家庭的重担一下全压在她瘦弱的肩上。20世纪80年代初,农村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几亩田地成了家里的生计来源:盛夏麦收季,天不亮她就揣着冷馒头下地,镰刀割得麦秆“嚓嚓”响,手臂被麦芒扎得通红;给棉花打药要选正午时分,二十多斤的药桶勒得她肩膀红肿,汗水浸湿的衣服粘在背上,有时天太热,身体不舒服时,她也只是拍拍额头轻声说句“眼黑得慌”,稍缓一缓,就又继续弯腰忙活去了。
大妹妹比我小三岁,是母亲最得力的帮手。十五六岁的她背着药桶在棉田里穿梭,喷头一扬一落,棉叶上就挂了层细密的药雾。我曾试着背过药桶,结果药水漏得满身都是,汗水混着药水往下淌,视线模糊看不清路——也是从那时起,我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让母亲少受点累。
我考上高中之后的那个冬天格外冷。家里经济拮据,连买煤的钱都要精打细算,可母亲却悄悄拿出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从镇上给我买回一双皮棉鞋。我捧着鞋,心里又酸又暖,忙说:“妈,不用买皮的,布棉鞋就行,省下钱给家里买煤。”母亲却笑着把鞋塞到我手里:“儿子大了,得穿得体面些,别让人笑话。”我低头穿上皮鞋时,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那双鞋带来的暖意,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考上大学,成家后在外地工作,回家的次数很少,母亲总念叨“想多聚聚”,她的寿宴便成了我们一家固定的团聚时刻。起初在农村老家的土坯房小院,母亲会提前腌好咸菜、炖上排骨,我们围着小方桌吃饭聊天,粗茶淡饭也吃得香甜;近年来母亲年纪大了,我把她接到县城,寿宴的地点则安排在有特色的饭店,可老习惯没改——提前为母亲点上她最爱的红烧肉和清蒸鱼,再订一个带有寿桃的奶油蛋糕。我们也从一家四口变成了拥有十二口人的大家庭,孩子们追逐玩耍,大人们聊着家常,这满堂的热闹与温馨,餐厅仿佛都快承载不下了。
蜡烛被点亮,孩子们齐声唱起生日歌,母亲双手合十许愿,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饭后,我们兄妹三个坐在沙发上,话题从当年母亲做针线活的辛苦,聊到药桶在身上留下的深深印痕;从高中时那双皮棉鞋的温暖,说到如今孩子们的学习,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连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都没有察觉。
持续二十多年的母亲的寿宴,早已不只是一场简单的生日庆祝,它是母亲半生坚韧的见证,是我们兄妹手足情深的纽带,更是浸润着暖意的家族传统。听着满室的欢声笑语,看着母亲笑着接过孩子们递来的水果,我忽然懂得:所谓幸福,不过是岁岁年年的团聚,是一桌满是牵挂的好菜,是母亲给予我们的那份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暖意,再由我们,传给下一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