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春深
○ 尹小英
立春一到,天地间便起了微妙的变换。朔风软了,阳光还未炽烈,但那光影与空气的味道,却已悄悄换了章程。春的信号,不单来自日历或某处景物,倒像一道无声的号令,顺着解冻的溪流传开,被振翅的鸟雀衔走,转眼就在山河间跑得无影无踪。最后它去了哪儿?我想,是化作了万千纤柔的触角,轻轻叩响了千门万户。
门,是春意最先驻足、也最让人流连的地方。
在北方,积雪犹挂檐头,朱漆门内却已腾起暖融融的生气。一家人围坐,青嫩的春饼、水灵的萝卜摊满桌案。祖母摊开薄饼,母亲夹上炒合菜,孩子咬下,“咔嚓”一声脆响——“咬春”的意味就在其中。这一咬,咬断了残冬的倦意,咬住了一家人对康健顺遂的朴素祈愿。门楣上或许新贴了“迎春”斗方,红纸黑字,映着满屋笑语,春色,便先在心头热闹起来。
江南的春,脚步湿润。临河木门“吱呀”推开,主妇挽篮,就着晨光与清波濯洗菜薹。水波漾开残冬的余倦,门边水仙幽香细细,混着泥土清气,静静萦绕。这里的春不必宣告,它就在日常起居里、潺潺水声里,笃定地弥漫,仿佛生活也随门前流水,悄然转入一条新绿的河道。
新城高楼的防盗门,“嘀”一声打开。春意可能藏在快递盒中——是孩子期盼的番茄种子。阳台一角,塑料盆成了他最初的田园。春意也贴在冰箱门上:新制的“家庭健康计划”,旁缀去年郊游的照片。年轻父母在门内谈工作、议远游,春天被标注于日程,绽放在屏幕光标里,在数字与现实间编织向往。
还有些门,立在远方。边疆哨所、高原工地的门内,春讯化作薄薄家书或屏幕里家人的笑脸。推门是苍茫雪山、无垠戈壁,手中握紧的是守护的职责。他们的春天来得迟,却以身躯围出屏障,让身后万千门扉内,得以静候春暖花开。他们的春,浸透着钢铁与骄阳的质地。
从北国到江南,从都市到边陲,门形百态,迎春各异。而当夜幕垂落,千门万户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温暖安宁,与天际初星相映——那一刻忽然明了:春,不止在山川草木,更住进了每一扇门内。它化作团聚的温馨、劳作的勤恳、成长的期盼、坚守的庄重。
“阳和启蛰,品物皆春。”这“品物”,正是千家万户里鲜活的生活与人。人间春深,却藏在每一扇门内——在餐桌香气间,在阳台新绿里,在憧憬的交谈中,在无言的坚守里。正是这亿万细微而确切的暖意,如星火汇聚,终成无边春色,照亮我们脚下温暖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