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饽饽
□ 肖胜林
作为“70后”的我们,是吃着玉米面的窝窝头、玉米面的贴饼长大的。那时,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咸菜瓮,瓮里腌着萝卜缨子、白菜帮子。窝窝头就咸菜,天天吃,吃得脸儿都和贴饼子一个颜色了。
年来了,可以吃热气腾腾的饺子,当然还可吃到雪白的饽饽——饽饽就是又大又圆的白面馒头。于是,盼望过年。入了冬,我便每天数着手指头,算着还有多少天过年。
腊月二十七或二十八,是家家户户蒸饽饽的日子。那不多的白面,被小心地倒进面盆里,加了“老面”和好,放在炕头上醒发。发好的面揉了又揉,团好了,盖上笼布,再醒上一二十分钟。
平日里,孩子们总在大街小巷疯跑嬉戏;也会东家进西家出地呼朋唤友。可蒸饽饽这天,孩子们再不会踏出院门半步,那马上要出锅的饽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醒好的饽饽上了笼屉,盖上茅草拧成的锅盖,开始蒸。灶下烧的一定是木柴,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青烟升腾。
热气混着甜润的麦香,不一会儿便从屋里流出来,飘到大街上。
起锅时,饽饽雪白松软,拿在手中,不用去咸菜瓮里捞那些齁咸的萝卜缨子、白菜帮子,不用就任何咸菜,只是把饽饽捧在手中,大口大口地咬食,大口大口地吞咽,感觉世间美味,除了饺子,便是这香甜的饽饽了。
刚蒸好的饽饽吃过一顿,余下的凉透后,便装进提篮,挂到西屋房梁上。
正月里,走亲戚。走亲戚怎么能空着手呢?于是,挎上提篮,提篮里装上五六个饽饽,再盖上干净的花围巾。
常见的是年轻小伙子,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带着怀里抱提篮的小媳妇;也有亲戚家近的,就会直接走着去:一手提了提篮,一手牵着小儿,去姑家、姨家,去姥娘家。
进门时,姑啊姨啊必先客套:“你们来,我就很喜欢了,还拿什么东西啊?”一边说,一边接了提篮,放到炕上。
主客就座,闲话,吃饭。其间提篮一直放在大炕上,没有人揭开花围巾去看,更不会有人去数提篮里放了几个饽饽。
下午,客临走,必定客气一番,说:“过回年,留下几个饽饽吧。”姑啊姨啊却必定抢提篮在手,送客到大门外——饽饽是不会留的,大家都知道,亲戚还没走完,明天、后天还要拎着提篮去另一家,或者留着待客用。
初二过去了,初三过去了,提篮里的饽饽干了皮儿、裂了口子;初四过去了,初五到了,揭开花围巾,看提篮里的饽饽,已经干硬了。
“亲戚走到初五六,也没有饽饽,也没有肉。”直到现在,我和一众老者坐在冬日的暖阳里,他们还经常说起这句话,并感叹:“那些年啊,咋那么穷呢?”
如今,走亲访友早已不用饽饽了。年前,把自家亲戚数算一下,再去超市走一遭,酒茶蛋奶,都买全了。再顺手买几个玉米面的小窝头,那是自家用来换换口味的。
只是,过年的饽饽,一定还是要蒸的。蒸的是饽饽,蒸的更是年味儿。看那灶间热气腾腾,闻那满屋甜香袅袅,想着一年一年,日子也是蒸蒸日上,不觉心生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