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成立初期聊城一中求学记(上)
□ 刘洪山
聊城一中是拥有80余年历史的老校,据2002年出版的《春风桃李六十年——山东聊城一中校史》记述,当时已累计向部队、机关、高等学府、企事业单位等输送34000多名毕业生。如今,又经过20余年的发展,这一数字更加可观,从聊城一中走出的优秀人才亦是遍布各行各业。
为国家培养这么多人才的学校,历史上是什么样子?这里仅就个人“新中国成立初期在聊城一中的学习生活”记取她的一段历史。
1951年,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各行各业百废待兴,需要大批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才。当时,本地唯一的中学是从游击状态转入城镇的学校,其前身是冀鲁豫边区第四中学,后更名为平原省立聊城中学,人们习惯称它为“聊中”——这就是早期的聊城一中。为适应培养人才的需要,一些县开始创办中学,首次招生,大多只招一个班,40人左右。而已有数年历史的省立聊中,时有高中一个班,初中六个班。那一年,聊中先招了两个高中班,三个初中班。因国家需要人才,8月续招新生100名,两个班。
当时,所招生源存在困难:各县仅有的几所完小,学生都在寒假毕业,当时学校放的是麦假和秋假,聊中招生时离完小六年级学生毕业还差一个学期。因此,学校在报纸上刊登招生广告,并向地区内外广泛散发。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投考聊中的。
报名
当时我在聊城县河洼刘完小读六年级,聊中招生不是按教育行政系统逐级部署的。第一次招生时,我们这些还差一个学期才能毕业的学生都想报名,但学校坚决不准。若强行去报考,就会按退学处理。学校代理校长召集大家开会时称:“县教育科会考虑你们的安排问题,瞎不了你们这些人才……”所以那次大家都没报考,既感到十分惋惜,又对毕业后无处考学、须荒废半年时光的前景深感忧虑。后来聊中的续招是在秋假期间,我们没法去找学校,也不敢轻易去报考。同时招生广告上写着报考条件是“高小毕业生和同等学力”,我们都很自馁,因为自己既不是高小毕业,又还差半年才能达到同等学力。
同学们聚到一起商议:毕业证不可能提前得到,同等学力大概得区公所出证明,大家都认为区里不会给开……忘了是谁想出一个办法:去学校教育科“请愿”!到了教育科,学校的会计段金庆老师正在汇总账务,我们说了来意,他很干脆,说:“我给你们开个信去报名。”一会儿就拿来一张开好的信,大家自然都很高兴,迅速跑到聊中,此时已是报名最后一天了。
报名处设在聊中校门口传达室东墙的一个窗口。负责报名的老师和帮忙的同学接过信放到一边,让我们交一张照片和一千元旧币(即后来的一角钱),就给了准考证。后来学校的做法表明,学校并不很重视学生自报的学历:一年后,张海平校长宣布,报考时若有借毕业证的,可以声明,学校会为其恢复真名。当时几个班都有这种情况,后来那些学生都改成了真实姓名。但对于那些找人替考的学生,学校决不迁就——未入学的从榜上除名,已入学籍的勒令退学。
我们报完名离开报名处时,看到墙上贴了通知,报名时间再延期至考试前一天。
不过,我们毕竟还差半年功课,这给我带来思想上的压力。幸而在秋假放假前,学校已经发了下半年的课本。我便对照课本,重点钻研数学——因为数学占考试总分的三分之一。借助课本上的例题和自己购买的《算术难题分类详解》,循序渐进,日夜通宵攻读。到最后,全书的所有习题我都能做出来。
投考
通知上说七点集合,可农村家庭没有钟表,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动身。我干脆早一天行动。临走前,母亲特意用白面裹着高粱面,做了一锅花卷让我带上。我还带着自己做的蘸水笔——那是一根木棍,笔尖是用线缠上去的——还有用二分钱一包的“墨水精”沏好的一瓶墨水,步行来到了聊中。找到几位同来考试的同学,大家满怀喜悦。
可晚上住哪儿呢?似乎谁都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天还不冷,大家就决定露天囫囵着睡上一夜。夜来临了,学校附近真是人山人海。忽然有同学提醒:“不知丁老师家能住不?”丁老师,即原在高小教我们数学的丁祖佑老师,上学期调到聊城联立师范任教,他不会干涉我们“偷来”考学。我们找到他家,他摸黑从床上撤下席、苫,又凑些铺盖,让我们在古式瓦房厦下的台基上睡了一夜。
早晨起来,我边走边啃花卷,买了碗水喝下,就赶往基督教会大院考生聚集处。操场即考场,张海平校长和几位老师站在讲台上巡视全场。监考老师站在操场南北两端。到点后,由教体育的王迺五老师喊口令,按准考证号每百人一行在操场东部站队。操场上摆放着前后左右都距离一米的摞在一起的三块砖,上面用粉笔写着考号,考生一行一行地步入考场,各人找到写有自己考号的砖。教导处史大有主任宣布:每人拿起写有考号的砖,坐在下边那两块砖上,再把写有考号的砖放到腿上当书桌。卷子是油印的,让人感到很新鲜。监考老师持准考证存根上的照片逐一核对。
上午考数学,下午考常识,包括政治、自然、地理、历史等。同时通知大家次日早晨看榜,榜上有名的继续考语文、口试,并进行体检。
这次招考范围很广,当时我17岁,属中间年龄,还有二十多岁的,也有十四五岁的。在地域上,除当时属平原省的聊城、菏泽、濮阳地区的考生外,还有属山东省的泰安、德州,属河北省的邯郸等地区的考生。从编号看,有2700多人。次日出榜,600人进入第二轮考试。考场布置与前日相同,不同的是,砖摞上只写了榜上有名者的考号。经语文等科目考试,最终录取一百人,我们学校同去的同学中,我和顾春源上榜。
学校
学校起初占用了山陕会馆和基督教会两个大院。此时,山陕会馆北已建起三排教室,高中在北排,初中主要在中排和南排,所有班级都已从会馆搬进了新教室。
山陕会馆则全部用作学生宿舍,前后门都锁着,出入只能走大殿前和春秋阁前通往教室的夹道。
校部设在基督教会内,位于山陕会馆后方的双街北段路西。路东则是教会的家属区及民宅。基督教会大门上有一个支撑门厦的水泥拱梁,上面写着吕秉钧老师题写的“平原省立聊城中学”。
基督教会的礼拜堂就是学校的礼堂,每星期一第一节课是周会,各班学生扛着板凳到大礼堂指定位置一班一行坐下来听讲。主席台两侧坐的是老师,正中墙上悬挂着吕秉钧老师画的巨幅毛主席炭笔画像。画像上方左右,张贴着印有马克思、列宁以及毛主席头像的巨幅语录。
此时学校的班级分布是:高中部有高一级(即高中二年级)一个班、高二级(高中一年级)两个班;初中部有初中十三级(初中三年级)四个班、十四级(初中二年级)两个班,以及我们这一级——十五级。十五级中,已到校的是一、二、三班,续招的是四、五班。
学生百分之八九十来自农村,绝大多数为男生。已在校的学生中,男生占百分之九十九;续招的两个班中有六名女生,使整体男生比例有所下降。几乎所有同学都住校,吃大食堂。
1952年,学校征用了双街路东的民宅,拆除围墙和阁楼,将道路改到运河岸边。经过改造,居民院与教会大院连成一片。校长室、教导处及部分教师宿舍等,都搬进了这些民房。同时,学校在河东征地,建起新教室和新操场。又向东延伸羊子巷,在运河上修建了一座砖基木板桥,学校大门也随之改到与桥相对的河沿路上,原来的大门拱梁被移作新大门的拱圈。
同年12月,平原省撤销,聊城划归山东省。因1950年已建立聊城县中,上级将聊中定名为“山东省聊城第一中学”,由顾协斋老师书写的新校名用水泥塑铸在新大门的拱圈上。此后,随着学生宿舍的建成,学校从山陕会馆迁出。
入学
学校规定的报到时间,正逢我在县里参加县团代会,于是请了假,团县委给开了组织关系信。我回到家,挑了被褥、草苫即去学校报到。
我们班的宿舍安排在山陕会馆的春秋阁。床铺是用小木板凳架起的床板,不按人分板,大家一个挨一个铺上褥被,放不下就挤一挤。每间宿舍发两支蜡烛、一盒火柴,由专人掌管,用以照明。
第一学期,我们被调到会馆南大殿的后殿;又一个学期,换到前殿;再一个学期,换到中殿的前殿。到了初中三年级,就搬入了河东新建的宿舍。
当时,会馆各大殿内的立柱上都有抱柱楹联。各自然间的屋顶上,一层一层的梁檩之间,一个挨一个、一圈一圈地挂满了匾额,各种字体、各种颜色都有。每天躺在床上,尤其是夏天午休时,我总是先欣赏一阵这些书法。记得南殿北墙东角上有一块匾,是光绪末年挂的,由聊城著名书法家萧蒲田题写、著名雕塑家徐元祥制作。那时我不懂书法,听大人说,这块匾挂到这里一比,水平就显得不高了。
大殿檐下的石柱至殿前石狮子的脖子上拉了铁丝,学生们就在这里晾晒被褥。
学校开展爱国卫生运动,教导处王耀华主任提出消灭苍蝇、蚊子、虱子、老鼠“四害”,台下齐呼“还有臭虫”,他便补充“再加上臭虫”。臭虫藏于被褥、床板、墙壁和房顶缝中。当时无杀虫剂,学校便增设大锅烧水,让学生用开水浇烫床板、凳子,反复处置后终将臭虫消灭。那时社会上流行疥疮,极易传染且很难治愈。一些同学带病入学,学校便设疥疮宿舍,让学生定时洗澡、用药擦治,治愈后回本班寝室。病号室开始是两间,后减至一间,学生全部治愈后撤除。
我们班的教室是山陕会馆北边南排教室的西栋。晚上自习照明,全用汽灯。课前,几位校工抬着一串串点燃的汽灯逐屋吊挂,中间出了毛病,他们随时调治或另换一个。搬到河东新教室后仍用汽灯,直到闸南电厂供电,才改用电灯。
作息的号令是教堂顶上的钟声:上课连响两声,下课响单声,起床、集合连响三声,熄灯则是两声间一声。打钟的是原教会职员孙伯祥老人,他瘦得眼窝塌陷,好像连眼球都包不住,但钟打得格外响。后来我回到家里住,离学校有七八公里远,但只要不刮北风,照样能听到那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