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诗人谢榛
○ 武俊岭
谢榛陷入深深的愁烦。如果把差异的观点亮明,势必与李、王翻脸。但是,如果不亮明的话,朋友们迷迷糊糊地写下去,能有什么好的成果吗?
宗臣的古文,自是一个异数。谢榛承认宗臣的天赋极高,把干谒之徒、权门之隶的嘴脸刻画得那样逼真,真是不同凡响。
但是,徐中行、吴国伦那样的诗歌,师承也太明显了。如果不刻苦自励,真的难以创新。这样真诚的直言,自己能说吗?自己说出后,效果会怎么样呢?也许徐中行等人会说,你谢榛倚老卖老,故作渊博。这样的话,事情就弄砸了。看来,说真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榛由文友之间的事体,联想到朝廷政务的复杂。怪不得,卢楠之冤这么多年过去还没有平反。案情盘根错节、头绪混乱,让后任难以一时摸清。你顺藤摸瓜吗,那藤不只是一根,让你难以摸清。
那就耐下心来,慢慢地与同道切磋吧。
谢榛有点想念妻子了。妻子虽老,但也是一个女人。太长时间没见妻子了。妻子虽然老了,但情话还是需要的。谢榛深深感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不太够格。
下次聚会要交的作业,谢榛因为没有新鲜感受,没有写出。谢榛一心编选十四家诗。刚刚编选完工,聚会来临。
这天,天刚刚亮,李攀龙雇的两辆马车载着七人,出阜成门,往西山而去。时在六月,天还不是太热。谢榛偶尔掀起车帘,看一看沿途的风景。虽然是五十多里的路程,但路平马快,一个时辰便到了。
李攀龙特意找来一个李姓画师,依竹林七贤的故事,把七个人的相貌风神画下来。李攀龙提出的要求是:必须画出七人在树林里或坐或站,热烈讨论诗文的场面。李画师听了,认真想了一想,说,没问题。
谢榛、李攀龙在前,五人随着,沿着一条小道寻找合适的地方。应该说,西山的风景不错,处处都有茂密的树木,处处都有青葱的草儿。野花也有,开得灿烂。终于找到一处,山坡坡度不大,石头灰白干净,一棵棵柏树、松树、竹子挺直而立。谢榛走进树林,感觉到如水的清凉,全身舒服。谢榛、李攀龙到了树林最密之处,站住。李攀龙说,就是这里了,李画师,你可要好好观察,好好地画!
放心!
众人坐下来。谢榛拍拍身边的一棵柏树,想到孔子所说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继而想到弟弟谢松,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李攀龙把谢榛精选的十四家诗拿出来,一共四大册,一册三百多页,用蝇头小楷写出。李攀龙拍拍四册诗选,说,这是茂秦的功劳,大家要记住了。子相提出自己出银子刻印,我想不妥。这样,除了茂秦之外,我们六个人均摊,怎么样?
众人一致同意。
接下来,六人把自己的诗拿出来,相互阅读、品评了一番。看看天近正午,李攀龙让车夫把带来的酒肉搬进树林。有大块的炸里脊、羊排、猪排,切碎的猪头肉;酒则南酒北酒都有。酒用大碗盛着。大家围坐一起,随意而吃,随意而喝。早晨,谢榛胡乱吃了点东西,早就饿了;他先大嚼了两块里脊,填填肚子,后便喝起酒来。他喝一口,吃点肉;喝一口,吃点肉。
李攀龙也吃喝得十分畅快。王世贞身材不高,饭量酒量不大,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吃、小口小口地喝。
徐中行酒量可以,此时已喝完一碗,倒第二碗。宗臣年纪轻轻,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咀嚼得很响。梁有誉有点不习惯北方食品,拿着一块羊排,半天吃不下。吴国伦与王世贞一样,细嚼慢咽。
李画师不吃饭,一边观察七人,一边描绘。他笔下的谢榛坐在一棵柏树旁边,虽然只有一只左眼,但十分明亮有神,并且还有一点英雄气概,像是《世说新语》上写的床头捉刀人;李攀龙笔直而立,挥舞手臂,大声说话,很有领袖风度;王世贞笑眉笑脸,双目透着聪慧;徐中行倚树而坐,手捧诗稿,凝神而读;宗臣则双眼微闭,略有所思;梁有誉昂首大笑,似有无限快意;吴国伦看着李攀龙,目光赞赏。
画完,李画师请李攀龙等人看画。七人先后走至画板,看后,纷纷赞扬起来。王世贞说,画师大作,能得虎头之妙。
李画师说,谢谢夸奖!你们满意,我也高兴。说完,又在细微之处用画笔涂涂抹抹。谢榛在六人离开画师后,悄悄地说,你给我画一幅李白、杜甫的合像吧,银子随你要。
李画师看看谢榛,说,放心,我会给你画好的。
李画师所画的七人像,在几天内复制七幅;他自己留下一幅。李攀龙给他五两银子。画师画完李白、杜甫后,亲自走到客舍交给谢榛。谢榛想掏银子,李画师阻止住,说谢先生,我不收你的钱。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谢榛见画师坚决不要,便没有勉强。他说,这样,中午你陪我吃饭,好吗?
行,这事行。
李画师帮着谢榛,把李白、杜甫画像悬挂在东墙上。谢榛把一张小桌安放在画像下面。谢榛对着画像细看,内心里对李杜充满敬仰。画像上的李白昂首捋须,风神潇洒,杜甫则表情凝重,眼神痛苦。精神,李画师把这两个诗人的精神画出来了。作诗,何尝不是要把万物的精神写出来呢?写山水、写边塞、写人物,都要写出精神。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