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记录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o

一碗蒸面糊

□ 王以栋

从青涩少年走到两鬓微霜,这一路上,多少风景都成了过往。许多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片段,都在时光的冲刷下渐渐褪色模糊。唯有老家土灶上蒸出的那碗面糊,带着葱花的清鲜、花椒的麻香和熟油的醇厚,在我记忆深处历久弥新。

莫王庄,一个坐落在鲁西平原上的小村庄,隶属于冠县范寨镇。土墙夯筑的院落,巴砖铺就的屋顶,还有村头那条自南向北流淌的小河,构成了我童年最清晰的底色。

20世纪80年代的农村,对于普通家庭来讲,温饱尚需精打细算,白面更是金贵之物。平日里,饭桌上多是红薯面窝头、玉米糊糊,掺着些许粗粮的馒头都要留到家里来客人时,才舍得端上桌。肉和蛋,更是稀罕,只有在年节时才能尝上几口。

就是在那样物资匮乏的日子里,母亲总能从那口粗瓷面缸里,舀出一碗白面,变戏法似的,为我们做出一碗喷香的蒸面糊。如今想来,那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将就,是没有肉蛋蔬菜可吃时的权宜之计,可在当时,那碗蒸面糊,却是我眼中最诱人的珍馐。

记忆里,母亲做蒸面糊的场景,总是和初冬一丝微微的晨光、温热的土灶,缠绕在一起。灶膛里的麦秸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粗布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双因常年操持家务而略显粗糙,却又格外灵巧的手。

母亲先是从灶台角落的面缸里,小心翼翼地舀出一碗白面。那白面细腻蓬松,像极了冬日里落满屋顶的新雪,在粗瓷大碗里堆起一个小小的尖儿。她舀面时的动作,总是轻而缓,仿佛那不是寻常的面粉,而是一捧易碎的月光。那时候的我,总爱黏在母亲身边,踮着脚尖,扒着灶台沿儿,眼巴巴地看着她忙活。

“水要慢慢加,搅要顺着一个方向,急不得。”母亲的声音,温和得像灶膛里的火,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铝壶里的温水,顺着壶嘴,细水长流般地淌进面碗。母亲手中的竹筷,也跟着转动起来,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起初,面和水还泾渭分明,白花花的面粉沉在碗底,清水浮在上面。随着竹筷的搅动,面粉渐渐融化在水里,变成了黏稠的糊状。母亲会时不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指尖蘸一点面糊,轻轻一捻。若是面糊能挂在筷子上,不滴落,也不结块,那便是恰到好处的稠度。

调味环节很是简单。家后菜园子里的小葱,长得青翠欲滴。掐上一把,洗净沥干,切成细碎的葱花,撒进面糊里。碧绿的葱花落进乳白色的面糊里,像在雪地里撒了一把碎玉,瞬间就让那碗面糊鲜活起来。再撒上一小勺盐,不多不少,刚好能勾起面粉本身的香气。最不能少的,是母亲亲手焙干的花椒面。母亲每次只用小勺舀上一小撮,撒进面糊,轻轻搅匀。那股独特的麻香,便丝丝缕缕地从碗里漫出来,钻进我的鼻腔,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面糊调好,母亲便找来一个浅口的粗瓷碗,将面糊缓缓倒进去,用勺子的背面,轻轻将表面抹平。此时,蒸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升腾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湿热的气息。母亲揭开沉重的木锅盖,将装着面糊的瓷碗放进蒸锅,再稳稳地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要烧得旺一些,母亲便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一边添着棉花柴,一边看着火苗跳跃。我则蹲在她身边,小手托腮,一遍一遍地问“啥时候才能熟啊?”

在我一遍一遍的催问声中,棉花柴在灶膛里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暖的小调。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越来越浓,渐渐地,一股混合着面香、葱香和花椒香的味道,开始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那香气,起初淡淡的,若有若无,随着火候的加深,越来越浓郁,沁人心脾。

当那股香气达到最醇厚的时刻,母亲便站起身,伸手掀开锅盖。一团白色的蒸汽“腾”一下涌出来,像一朵滚烫的云,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待蒸汽渐渐散去,瓷碗里的面糊,已然变了模样。它不再是乳白的稀糊,而是变成了淡黄色的固体,微微鼓起,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像一块温润的玉。嵌在里面的葱花,依旧碧绿,在淡黄色面糊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母亲双手蘸了一下凉水,快速将瓷碗端出来,放在灶台上,等面糊微凉,此时,最关键的一步来了——淋熟油。

灶台的油罐子里,装着棉籽榨的油,我们这里都称作“老棉油”。母亲用筷子蘸上几滴,均匀地淋在蒸面糊上,那油珠在热腾腾的面糊表面慢慢晕开,泛起一层润泽的光。

我再也忍不住,拿起筷子,夹起一团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咧嘴,却不舍得吐出来。葱花的鲜、花椒的麻、盐的咸,还有老棉油的醇厚香气,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就着热腾腾的馒头,化作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味。

母亲坐在对面,偶尔夹起一筷子,细细地嚼着,嘴角含着满足的微笑。那时候的我,哪里懂得母亲的笑意里,藏着多少对儿女的疼惜与无奈。她不过是想在贫瘠的日子里,让孩子们吃得好一点、香一点,才会在那碗白面里,费尽心思。

后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离开了老家,去城里读书、工作。餐桌上的饭菜,越来越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轮番登场。精致的糕点、美味的零食,更是数不胜数。我尝过了太多的美味,却再也没有吃到过,像童年那碗蒸面糊一样,能直击心底的味道。

我也曾试着自己做蒸面糊。照着记忆里的步骤,和面、调味、上锅蒸,最后淋上熟油。面糊蒸得软糯,香气也有几分相似,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母亲指尖的温度?少了土灶柴火的烟火气?还是少了那段贫穷却又温暖的旧时光?

时光流转,岁月悠悠。唯有那碗蒸面糊的香气,镌刻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2026-04-30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87715.html 1 一碗蒸面糊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