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凝绿酒溢香
□ 李怀义
暮春时节,广袤的鲁西北麦田,似一汪碧绿的春水,荡着连绵的波浪,漾着青麦的芬芳。农人的辛苦和丰收的希望,裹在那一枚枚刚刚抽出的麦穗上,也跳跃在一粒粒新吐的小麦花上。
到表叔家串门,正逢他家给小麦浇水。想起我小时候浇地的艰难,便急忙奔到他家的麦田去帮忙。然而,田里的一切让我愣住了。
只见表叔坐在田埂上,面前的凳子上摆着一包下酒菜,一壶老酒飘着清香。他正一边品酒一边听着手机里唱的戏曲,还时不时跟着哼上两句。麦田里,清澈的水流缓缓流淌着,流入土地、渗进麦根。那水流,少了“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却多了几分让麦苗纵情豪饮的畅快。
我四处张望,寻找抽水机,可是,哪有抽水机的影子?表叔笑着问我:“你在找抽水机吗?在那里。”顺着表叔手指的方向看,不远处有座小房子,也就一米见方,矮矮的,不可能容纳一台抽水机。而且,也没有听到抽水机的嗒嗒声。我疑惑地看着表叔,表叔一愣,接着大笑起来:“现在浇地不用抽水机了,直接用电带动潜水泵。潜水泵就安在机井里。用时,一拉电闸,水就呼呼地上来了。”表叔说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然后起身去查看那垄地是否已全部浇透。看着表叔穿着长长的马靴,从容地走在田地里,我想起了父母曾经浇地的情形,心头一阵酸楚,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在我年幼时,一旦需要浇地,父母就会抬出家里的抽水机和潜水泵,拉到机井边上,安置好后,父亲拿起一根铁质的摇把子,弯下腰摇动抽水机,一开始摇时特别费力,待机器转动到一定速度,冒出一团裹着浓烈柴油味的黑烟,迸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时,机器就启动起来,紧接着清凉的井水从潜水泵的水管里喷涌而出,哗哗地流进水渠,溅起一片白亮亮的水花。父亲直起腰,免不了一阵喘息,母亲看到喷涌的井水,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开始跟着水流去麦田里。为了浇好每一垄麦,母亲常常下到水里堵漏子、改垄沟。春日里,即使阳光再暖,那井水也是透骨凉。但母亲却顾不上那么多,挽起裤脚、脱下鞋子就下水。我曾问母亲,那水凉不凉,母亲说,干起活来就忘了凉。直到我成年后,经历了太多的生活磨砺,才终于明白——只要是该扛的事,不管是凉、苦还是痛,都挡不住一个人的脚步。母亲就是这样的,当抽水机转起来,水汩汩地流出来,她就再没有犹豫的余地。母亲从不叫苦,因为那时候的农民,都是这么在农田里摸爬滚打的,他们觉得这就是生活的常态。
听母亲念叨,每次浇地时,最怕摇机器这一关,不是怕费力气,而是怕机器出毛病。有一年,我们村里引来黄河水浇麦田,家家户户都把自家的柴油机安在水沟边上,结果我家的机器怎么摇也没动静。父亲又累又急,满头大汗,母亲也急得直搓手。没有办法,只能赶紧找人修机器,一耽误就是大半天。结果那次,麦田还没浇完,水沟里就断水了。只好又把机器抬到机井边上,换成井水继续浇。
我去安着潜水泵的小房子那里转了一圈,因为有电闸在里面,房门锁着。耳边只有电机轻微的嗡嗡声,可我还是忍不住回想过去那台柴油机的嗒嗒声。那时机器的声音多响啊,人们在它旁边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可谁又能嫌弃它的“歌唱”呢?那震耳的噪声里,藏着人们一整年的丰收希望啊!
表叔改完垄沟,另一畦麦苗又开始接受清水的滋润了。他把酒盅递给我,让我也来一口。我闻着那酒香,一猜就是38度的东阿王,表叔就好这一口聊酒。表婶特许他喝三两,既不会喝多误了浇地,又可以驱驱寒气。
聊起今日农耕的变迁,表叔也颇为感慨。“现在种地轻松多了,既不用交农业税,还有小麦补贴款。这是享了国家好政策的福了。”表叔咂摸了一口酒,悠悠地说。一句实在的话语,道尽了庄稼人最朴素的知足与感恩。他的脸颊黝黑里透着红润,皱纹堆叠处,藏着风尘,也藏着阳光。
一阵和煦的风拂过,麦翻绿浪,酒溢清香。我与表叔相视而笑,不必多言,心头已被欣慰与踏实装得满满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