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药箱
□ 邓兆全
我家书橱的角落里,平躺着一只老旧的木质药箱。箱体是红褐色的原木,十字是铁皮箍上去的,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药箱上深浅不一的纹路和几处磕碰的痕迹,见证了岁月变迁,承载着许多过往的故事。
这是爷爷留下的物件。听父亲讲,1944年春天,八路军肖华支队开进鲁西地区。一支小分队曾在我的老家茌平县郝集乡(今茌平区乐平铺镇)佛堂村驻扎过一段时间。我爷爷是支前民工队长,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扭伤了腰,八路军小分队专门派卫生员到家里给他疗伤。没过几天,小分队有任务紧急开拔,卫生员把药品连同小药箱一同交给我奶奶,教给她如何敷药、如何护理后就匆匆离开了。
没过多久,爷爷的伤病痊愈了。他一直期待着那位八路军卫生员回来,好把小药箱还给人家。谁知这一等就是32年。1976年秋天,爷爷去世了。临终前他把小药箱交给我父亲,让他有机会帮他完成这个心愿。从此,这个小药箱就保留在我们家里。父母先后几次搬家,也淘汰了许多家具,但始终没有丢弃这个小药箱。
父亲是一名教师。1949年8月在聊城师范学校毕业后,一直在教育一线工作。我从记事起,就发现父亲完成本职工作之外,最大的兴趣就是看医学方面的书。1981年5月他离休后赋闲在家,开始用中药材配制一些液体药剂,并将其装在瓶子里。瓶子外边贴着标签,写着治疗疱疹、烫伤、冻伤的字样以及使用方法等。那些药瓶子就集中放在爷爷留下的那个小药箱里。
全家人开始都觉得难以理解。直到有一天,同村一位70多岁的李忠成大爷,得了带状疱疹。他白天疼得坐立不安,晚上更是难以入睡,又拿不出钱去医院,只能干受着,疼得实在忍不了了,就在村里到处跟人诉苦。父亲看他痛苦的样子,对他说:“大哥,我有个偏方,你试试。”
李忠成大爷敷用了几天药水,果然见效。不到一周的时间,他腰部的带状疱疹都结了痂,也不疼了。此后,村里人都知道,父亲不仅会教书,还会看病。
那时候的农村,交通极不方便,去乡镇医院看病要走几公里的土路。村民生了病,多数选择硬扛,小毛病拖成大病症是常有的事。知道父亲会看病以后,村里一些人感觉身体不舒服就来找父亲。父亲对皮肤病颇有研究,觉得有把握治疗,就从小药箱里拿出药瓶子,给患者当场涂抹,基本上几次就见效果了。父亲从没有收过病人的钱。他常对母亲说:“我配的药大多是就地取材,成本很低,花不了几毛钱。”那时上小学的我,在父亲的要求下,没少弄些蚯蚓、土鳖、知了啥的,可能都做了药材了吧。
有些人病好了以后,心里过意不去,就会带点土特产来我家表示感谢。父亲便把自己种的瓜果和新鲜蔬菜回赠给对方。这样一来二去,很多不太熟悉的人成了礼尚往来的好朋友。
父母是1998年春节来县城和我们一块居住的。搬家的时候,让父亲念念不忘的仍然是那个不起眼的小药箱。之后好几年,村里还有人到县城来找父亲,讨要治疗带状疱疹的偏方。有一天我对父亲说:“爸,国家规定,没有行医资格不能给人看病,否则就是非法行医。”父亲听后沉默了很久,好几天都不跟人说话。从那一天起,他再没有给人看过病。后来也有人来问过偏方的事,都被他婉言拒绝了。那些药水,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只有爷爷留给他的那个小药箱,一直安静地放在家里大衣柜的角落里。
父亲去世后,我们和母亲住在一起。搬了两次家,也搞了两次装修。原来的家具早就换得差不多了。有一次妻子对我说:“那个木箱子也扔了吧,没啥用,还占地方。”我笑着对她说:“你以为那是个空箱子?那里面装着爷爷的承诺与守信,装着父亲的无私和善良。我们也该往箱子里装点儿东西,然后传给儿子,再一代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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