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阿王曹植与古代酒文化
□ 朱明华
曹植,字子建,魏武帝曹操与卞皇后第三子,东汉初平三年(192年)生于曹操出任东郡太守时的治所东武阳,即今聊城市莘县朝城镇;曹魏太和三年(229年)受封东阿王,封地即今聊城市东阿县;太和六年卒于陈地(今河南淮阳),时为陈王;魏青龙元年(233年)三月,遵其遗愿将其葬于东阿鱼山。其一生,与聊城渊源深厚。
作为三国曹魏时期著名的诗人、文学家,曹植与父亲曹操、兄长魏文帝曹丕并称“三曹”,是建安文学的重要奠基者。“三曹”不仅有着深厚的文学功底,对酒文化亦有着深入研究,留下诸多关于饮酒的妙语佳句。例如,曹操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丕有“朝日乐相乐,酣饮不知醉”“但当饮醇酒,炙肥牛”等诗句。而曹植论酒则别具特色,他不仅写出了赞美酒的千古名句——“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还著有专门论酒的《酒赋》,为古代酒文化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曹植在《名都篇》中以“美酒斗十千”形容酒价之高,借昂贵的价格反衬酒质绝佳,由此奠定了中国古代酒文化中赞美美酒的经典表达范式。唐代李白在《将进酒》中直接化用,以“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追忆曹植;在《行路难·其一》中亦有“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之句。王维笔下的新丰美酒也广为流传,在《少年行・其一》中写下“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斗十千”一词从此成为代指美酒的文化符号,不仅被唐代诗人反复引用,甚至在北宋时期成为酒肆的招牌。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虹桥西南侧酒肆前设有立式灯箱,上书“十千”“脚店”;檐下两侧悬挂“天之”“美禄”两块牌子;门楣匾额题“稚酒”;彩楼欢门上高悬“新酒”酒旗,足见其文化影响的深远。
曹植的《酒赋》创作于其受封东阿王之前,对于创作缘由,他在赋的小序中明确说明:“余览扬雄《酒赋》,辞甚瑰玮,颇戏而不雅,聊作《酒赋》,粗究其终始。”他品读西汉扬雄的《酒赋》后,认为其文辞虽瑰丽华美,但内容多戏谑之语,缺乏庄重典雅的气韵,于是提笔创作《酒赋》,意在粗略探究酒的起源与发展流变,赋予酒文化更深厚的内涵。
《酒赋》正文层次分明,从多个维度对酒进行了全面阐释,尽显曹植对酒文化的深刻理解:
其一,追溯酒的起源与美名。文中写“嘉仪氏之造思,亮兹美之独珍。仰酒旗之景曜,协嘉号于天辰”,指出仪狄首创酒浆,酒旗星与天象相应,酒自诞生起便享有美好的声名。
其二,援引酒相关的历史典故。“穆生失醴而辞楚,侯羸(嬴)感爵而轻身”,穆生因楚王不再为其设醴酒而辞别楚国,侯羸(嬴)感念信陵君礼遇而舍身相报,两则典故道出酒与国家兴衰、人物际遇的紧密关联。
其三,描绘酒的品类与酿造特色。“其味有宜城醪醴,苍梧缥清;或秋藏冬发,或春酝夏成;或云沸川涌,或素蚁浮萍”,其酒品有宜城酿造的美酒醪醴,有苍梧出产的清酒缥清;有的在秋季封存、冬季启封,有的在春季酿制、夏季告成;酒液形态有的如云气翻腾、潮水奔涌般剧烈发酵,有的则似白色浮蚁、点点浮萍般清浅绵柔。
其四,刻画宴饮的热闹场景与众人醉态。“尔乃王孙公子,游侠翱翔。将承欢以接意,会陵云之朱堂。献酬交错,宴笑无方。于是饮者并醉,纵横喧哗:或扬袂屡舞,或扣剑清歌。或颦蹴辞觞,或奋爵横飞。或叹骊驹既驾,或称朝露未晞”,描绘了王孙公子、江湖游侠齐聚高堂,举杯畅饮、觥筹交错的场景,醉酒后众人或扬袖起舞、扣剑放歌,或推杯辞酒、纵杯豪饮,或感慨离别将至,或惜叹时光短暂,各种情态跃然纸上。
其五,剖析酒的双重影响并给出理性警示。“于斯时也,质者或文,刚者或仁;卑者忘贱,窭者忘贫”,先写酒的正面效用,适量饮酒能让质朴者变得文雅,刚直者变得仁厚,地位卑微者忘却身份,贫穷者抛开困顿。而后借矫俗先生之口发出警示:“噫!夫言何容易!此乃淫荒之源,非作者之事。若耽于觞酌,流情纵佚,先王所禁,君子所失(斥)。”他指出,酒虽是荒淫放纵的根源,但这绝非造酒者的本来愿望;若沉湎于酒色,这是先王所禁止、有德君子所斥责的行为。曹植在这里,清晰地点出了酒的利弊两面。
从《酒赋》的内容中不难看出,曹植对酒的功过、美善有着清醒的认识,也对饮酒的尺度有着深刻的体会。他既不盲目夸赞酒的功用,也不片面否定酒的价值,这种辩证的视角,尽显其看待事物的理性与通透。而曹植能形成这样的认知,与他早年因醉酒而错失机遇、遭遇坎坷的经历密不可分。
据《三国志·魏书·任城陈萧王传》记载:“植既以才见异,而丁仪、丁廙、杨修等为之羽翼。太祖狐疑,几为太子者数矣。而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早年曹操看重他的才华,几次想立他为太子,但均因他行事任性、不自我约束、饮酒毫无节制而作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曹仁被关羽围困,军情紧急,曹操任命曹植为南中郎将并代理征虏将军,派他率军救援,并召他前来面授军令,可曹植却因醉酒无法受命,曹操痛心不已,最终撤销了这一任命。黄初二年(221年),监国谒者灌均迎合上意,弹劾曹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相关官员请求治其重罪,魏文帝曹丕因太后的缘故,虽未治罪,却将其贬爵为安乡侯。这些因酒而起的坎坷经历,让曹植对饮酒有了更深刻的思考。他在《酒赋》中点明,沉溺放纵的饮酒行为虽会滋生荒淫与恣意之情,但这并非酿酒者的本意,也绝非君子该有的行为,言外之意,饮酒适度方为君子之道。在他看来,适量饮酒所能达到的最佳状态,便是让人抛却身份隔阂,变得仁厚、轻松而愉悦。曹植一生好酒,直至晚年才真正领悟到饮酒的真谛。
太和三年曹植受封东阿王。身处东阿的他,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注重养生之道。他潜心研究佛经,其诗文创作也逐渐融入禅意,不再沉迷于杯中之物带来的短暂欢悦,转而以养生之道与佛道禅理安顿失意的心灵,在禅意的浸润中沉淀自我。
这一时期的创作,鲜明体现出他的心境转变。在《飞龙篇》中,他写道:“晨游泰山,云雾窈窕。忽逢二童,颜色鲜好。乘彼白鹿,手翳芝草。我知真人,长跪问道。西登玉台,金楼复道。授我仙药,神皇所造。教我服食,还精补脑。寿同金石,永世难老。”清晨漫游泰山,于云雾缭绕中偶遇仙童,遂长跪求教仙道,得真人授仙药、传服食之法,字里行间满是对养生之道、超然境界的追求。在《仙人篇》中,他亦描绘了泰山遇仙的空灵场景:“仙人揽六箸,对博太山隅。湘娥拊琴瑟,秦女吹笙竽。玉樽盈桂酒,河伯献神鱼。”仙人于泰山脚下对弈,湘水之神抚琴、秦地女子吹笙,玉樽中盛满桂花酒,河伯献上神鱼,一幅超脱凡尘的神仙图景跃然纸上,尽显禅意的空灵与悠远。
后人考证认为,泰山本是古代修仙圣地,与东阿相距不远,曹植常登临泰山寻访仙道,也在情理之中。而从诗中真人所授“仙药”的功效来看,其所指便是东阿阿胶;文中提及的“桂酒”,则是用桂花酿造的酒,古人认为此酒能沟通天地之灵,常被用于祭祀天地神灵,也正因如此,桂花酒后来便成了“仙酒”的代名词。
曹植封于东阿,不仅为这片土地带来了风雅有度、理性节制的饮酒文化,也推动了酒的酿造技艺在此地的传播与发展。以曹植帝王之家的身份,平日所饮皆是“斗十千”般的美酒,其口味本就高雅考究,自然难以适应当时民间粗陋的酒品。而他在《酒赋》中所描述的宜城醪醴、苍梧缥清等讲究酿造、工序繁复的佳酿技艺,也因他的到来,在东阿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既满足了这位才情卓绝的藩王对佳酿的品鉴追求,也让当地的酿酒技艺得到了提升与发展。
从酿酒史的角度来看,曹植所处时代所说的醪醴、缥清,以及秋藏冬发、春酝夏成之酒,均属发酵酒中的米酒类型,或清或浊,因酿造工艺及酿造周期长短而异。随着酿酒技艺的演进,后世在米酒基础上发展出黄酒,酿造工艺日趋精细。至宋金时期,蒸馏法的出现催生了白酒(烧酒)这一全新酒品。蒸馏技术的发明与运用,大幅提升了粮食出酒率,也使酒的香型得以丰富,为中国酒文化开辟了新的发展空间。
如今,曹植当年生活居住的东阿县,为纪念这位千年之前的东阿王与建安才子,始终坚守并延续着曹植酒文化的文脉。这里不仅传承并光大了古法酿酒技艺,更以曹植的封号打造出“东阿王”高端白酒,以“曹植醉”铭记这位以酒抒怀、以诗留名的文人。曹植以诗赋定格了酒的文雅与节制,其精神亦在千年酒香中得以传承,让曹植的诗魂与东阿的酒香交相辉映,跨越千年、绵延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