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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在箱底的军功章

□ 刘秀华

每到清明,我总去大舅袁运之坟前祭奠。站在那儿,他的一生历历在目。

1913年,大舅出生在博平县袁楼村(今茌平区博平镇袁楼村)一个贫苦家庭。大舅是家里的老大,他小时候被过继给了叔叔,早早挑起生活的重担。艰难困苦的日子,也磨砺了他吃苦耐劳、坚强勇敢的性格。

大舅常对我说,他从小到大最深刻的记忆,就是饿、穷。也正是亲身受过这份苦,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拼尽全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让普通老百姓不再受欺压。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本鬼子的铁蹄踏进中原,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24岁的大舅再也坐不住了。那年秋天,他和村里11名有志气的年轻人,躲在村里一间昏暗的土屋里,面向大家亲手缝制的党旗悄悄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之后,他就走上了秘密革命的道路,在家乡搞地下工作。

那时候的博平县很乱,日伪军和土匪勾结在一起欺压百姓。土匪头子罗兆荣投靠日本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入党之后,大舅加入茌山抗日武装工作团,也就是武工队,专门跟罗兆荣这帮土匪对着干,带着乡亲们反抗压迫。

母亲对我讲:“你大舅经常深夜才回家,大冷天棉袄上结满冰碴,人冻得浑身发抖,怀里的抗日传单却被保护得平平整整,一点儿都没湿。有时候他在外边受了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他从不叫苦,不让家里人担心。”

为了摸清敌人的底细,大舅好几次一个人闯进罗兆荣的匪巢打探消息。家里人每次都替他捏一把汗,劝他别冒险。他总是说:“不进狼窝,怎么摸清狼的底细?”他胆子大、有骨气,乡亲们打心底佩服他。因为他多次坏了罗兆荣的好事,这伙人把他恨透了,悬赏五百大洋,非要取他性命。1944年,村里出了叛徒,出卖了大舅,他不幸被罗兆荣抓走。

怕党组织前去营救,敌人没把他关在县城监狱,而是秘密押到七区杨官屯。在那里,大舅受了四十九天酷刑——灌辣椒水、坐老虎凳、烙铁烫身、竹签钉十指,各种折磨轮番上阵。我小时候亲眼见过他身上的伤:后背有好多铁丝扎的孔洞,牙齿也被打掉大半,到了晚年,说话还一直沙哑漏风。

再狠的刑罚,也没能让大舅屈服。敌人拿全家人的性命威胁他,他忍着剧痛,满嘴是血,依旧厉声怒斥:“你们可以拔我的牙、杀我的头,要我招供,是妄想!”四十九天的折磨,敌人从他嘴里半个字的秘密都没套出来,也彻底见识到了一名共产党员的铁骨忠心。

后来,在党组织和亲戚乡邻的多方营救下,奄奄一息的大舅得以脱险。当被人抬回家时,他脸庞浮肿,浑身是伤。家人打来清水给他擦拭,一盆水瞬间变成了红色。出人意料的是,他硬是从鬼门关挺了过来。

1947年,全国各地掀起大参军的热潮,大舅所在的武工队正式编入刘邓大军,他瞒着家人悄悄报了名。

1947年6月的一天夜里,他跟着大部队强渡黄河,冲破国民党军的防线。此后,他随部队南征北战,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在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斗中,他总是冲锋在前,九死一生。

大舅生前常跟我们说,最难忘的就是孟良崮那场硬仗。当时敌人兵力是我军的好几倍,炮火猛烈,形势特别危急。他所在的部队负责阻击牵制敌人,接到命令后立刻牵马驮炮赶去阵地。敌机不停地轰炸,敌人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激战中,他的左腿被流弹打伤,肿得老高,根本跑不快。为了不拖队伍后腿,他就抓着马尾巴,跟着战马在炮火里往前冲。

仗打了几天几夜,硝烟漫天,很多战友都牺牲在战场上。大舅和剩下的战友咬牙坚持,最终击溃了敌军,圆满完成了阻击任务。

大舅打了半辈子仗,先后六次立功受奖。那六枚军功章,每一枚都是从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常年的浴血奋战,也让他落下了一身难以治好的伤病。

新中国成立后,凭他的战功和资历,组织上多次要给他安排职务,都被他一一推辞了。

大舅总说,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自己能活着看到太平,已经知足了。1952年,离家六年的他只领了一些简单的安家物资便回到袁楼村。他脱下军装,放下所有荣誉,重新扛起锄头,踏踏实实当起了农民。他从来不在人前摆功劳、讲战绩。村里修水利、忙秋收、搞建设,脏活累活他都抢在前头。他把军功章锁在箱底,一身伤疤藏在衣服里,本本分分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全村老少打心底敬重他。

1994年,81岁的大舅安然离世,出殡那天,全村乡亲自发前来送行。长长的队伍,写满了大家对这位老英雄最朴实的敬重与不舍。

大舅这一生,用一辈子的坚守,活出了一名共产党员的担当与忠心。他的故事,我们会一代代讲下去;他的精神,将一直照亮后代前行的路。

2026-07-02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1247.html 1 锁在箱底的军功章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