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祖国站岗
编者按 八一建军节,属于军人,也属于整个民族——它是对铁血军魂最深沉的礼赞。
回望漫漫征途,从烽火硝烟到和平岁月,一代又一代中国军人,把青春铆进战位,将忠诚融入山河。有人在枪林弹雨中冲锋,有人在风雪边关守望,有人在深海蓝天护航。他们用清澈的爱,护卫着万家灯火;用沉默的坚守,托举起岁月静好。军人的荣耀,不只在凯旋时的勋章,更在那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日夜——寒星下的哨位,烈日下的正步,离别时的军礼,以及脱下军装后依然挺直的脊梁。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本色,从未消退,也永远不会消退。
建军节到来之际,让我们一起倾听退役军人讲述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感受那份永不褪色的忠诚,并向守卫家国的中国军人致敬——万里河山,因你心安。
□ 丁跃忠
时光是一条不息的河流,它冲刷着岁月的河床,带走了无数纷繁的过往,却将一些记忆沉淀在生命的最深处。当我在寂静的夜晚,偶然翻出那张泛黄的军装照片时,1975年的风雪、沈阳的天空、哨位上的寒星,便如同电影胶片一般,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徐徐展开。那四年的军旅生涯,是我人生中最壮丽的一幅画卷,而我,曾用最清澈的青春,为祖国站岗。
一
那一年,我18岁。怀里揣着的是母亲连夜蒸的馒头,更有满腔的热血与对远方的向往。当绿皮火车发出沉重的轰鸣,将我载向沈阳军区某部队时,我知道,我的命运将与钢枪与哨位紧紧相连。
初入部队,沈阳的天空湛蓝得如同水洗过的宝石,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军区大院里,给那些庄严肃穆的建筑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穿上崭新军装的那个清晨。军帽戴正,红五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衣扣扣紧,腰带勒紧了腰杆,也勒紧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腰杆挺得笔直,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自豪。从那一刻起,我不再仅仅是父母的儿子、家乡的游子,更是一名光荣的警卫战士。我的身后,是祖国的大好河山,是亿万人民的安宁。我将用我的青春、热血乃至生命,为这片土地站岗。
作为警卫战士,日常的训练艰苦而又充实,它像一把无情的锉刀,锉去我们身上的娇气与慵懒,雕刻出军人的锋芒与威严。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劈开夜幕的深沉,起床号便如同撕裂长空的利剑,将我们从梦境中唤醒。内务整理要在几分钟内做到棱角分明,集合动作要如风驰电掣。队列训练是我们的基本功,在操场上,我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口号声震天动地,仿佛能穿透云霄。“正步——走!”随着班长一声令下,无数双腿同时踢出,胶鞋砸在操场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那有力的步伐仿佛能踏平一切坎坷。跑步前进时,队伍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勇往直前。体能训练更是对生理极限的挑战,长跑时肺部的灼烧感、做俯卧撑时双臂的颤抖、做仰卧起坐时腹部的酸痛……每一项都在挑战着我们的极限,但没有一个人退缩。因为我们知道,只有练出一副铁打的身板,才能在关键时刻筑起钢铁般的长城。训练场上,我们是严肃的、冷酷的,但在休息时,战友间一个相视的眼神、一句打趣的玩笑,又让这严肃的军营生活充满了活泼与生机。
二
除了日常训练,站岗执勤是我们最神圣的使命。哨位,就是我们的战场。无论是烈日炎炎的盛夏,还是寒风凛冽的严冬,警卫战士始终像一颗颗钉子,牢牢地铆在岗位上,一刻也不敢松懈。站在哨位上,手握钢枪,我望着远方的城市轮廓,心中充满了对祖国的热爱和对人民的忠诚。大院里那面五星红旗,迎风猎猎,那鲜艳的红色,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染成的,它在风中舞动,仿佛在时刻激励着我们勇往直前。在哨位上,我常常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和隐约的市井喧嚣。那喧闹背后的安宁,就是我们站在这里的全部理由。
沈阳的冬天,是深入骨髓的冷。记得有一次,正值寒冬腊月,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摄氏度。北风卷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即便穿着厚重的棉大衣、戴着毛皮帽,那股寒气依然能穿透衣物,直逼骨髓。那是一个漫长的夜班岗,夜空如同被墨汁泼透,只有几颗寒星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不到半个小时,我的睫毛上就结满了白霜,呼出的热气在围脖上凝成了冰碴儿。身体渐渐被冻得麻木,脚底仿佛踩在冰面上,但我依然挺直腰板,双手紧握钢枪,眼神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寒风中,身体渐渐麻木,唯有胸腔里那一声声沉稳的心跳,清晰可辨。它应和着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一近一远,像是寒夜里唯一的对话。那一刻,我没有感到苦,也没有感到委屈,心中反而涌起强烈的神圣感。在那个万籁俱寂的冬夜,我用冻僵的身躯,诠释了什么是忠诚,什么是担当。那一刻,我深刻地体会到作为一名警卫战士的无上荣耀——在祖国和人民安然入睡时,我在风雪中为他们站岗。
三
如果说军营是一座大熔炉,炼就了我们的钢筋铁骨,那么战友之情就是这熔炉中最温柔的火焰,温暖了我们的一生。在部队的四年里,我们一起摸爬滚打,一起站岗放哨,共抗风雪,分享阳光。那份在艰苦岁月中结下的情谊,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记得有一次,我在障碍训练中不慎滑倒,脚踝扭伤。战友们见状,立刻围了过来。有的取出急救包帮我包扎伤口,有的二话没说就蹲下身,硬要背我去医务室。在养伤的那些日子里,我成了全班的重点保护对象。战友们轮流给我打饭、端水,甚至连洗衣服这样的琐事都被他们包揽了。晚上,班长会坐在我的床边,陪我聊天解闷。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和关切的目光,我这个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湿润了。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这份战友情谊,如同一缕暖阳,穿透了冬日严寒,温暖着我的心房。
四年的军旅生涯转瞬即逝,它像一颗流星,虽然短暂,却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最璀璨的轨迹。在这四年里,我见证了国家的发展和强大,也为自己能够亲历其中、为祖国站岗而感到无比骄傲。当退役的那一天真正来临时,我抚摸着陪伴我四年的钢枪,抚摸着哨位上的砖墙,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我向哨位敬了最后一个军礼,那个军礼里,饱含了太多的不舍、太多的眷恋。
1979年,我脱下了那身挚爱的军装,离开军区大院。如今,岁月早已染白了我的双鬓,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却从未在记忆中褪色。每当我在电视上看到三军仪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天安门,每当我在清晨的微风中听到国歌奏响,我的脊背就会不由自主地挺直,我的血液依然会沸腾。我知道,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本色,从未离开过。
环顾当下,我们的祖国日益繁荣昌盛,高楼林立,高铁飞驰,人民的腰包鼓了,笑容多了,生活幸福安康。但我们不能忘记,这一切的岁月静好,都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也是一代又一代军人,用青春、忠诚守护来的。和平年代的哨位,虽然没有硝烟,但同样需要奉献;虽然没有枪林弹雨,但同样考验忠诚。
如今,我虽已脱去军装,再也回不到那个风雪中的哨位,但我的余生,依然在另一片阵地上站岗——以军人的本色,以永不褪色的忠诚。那段用青春为祖国站岗的日子,是我此生最高的荣耀,也是我心底最深的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