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京九“小票”
□ 孙利
1994年,我考入徐州铁路运输学校。毕业那年,恰逢京九铁路全线开通。新线投用,沿线各个车站急需工作人员,我们这一届同学便被调配到京九沿线各处,我最终被分配到了阳谷站。
我的老家在临清,虽说临清、聊城、阳谷、梁山等站同属京九线,但两地之间却没有直达列车。每逢上班,我总要一早先搭乘汽车赶到聊城,再换乘从聊城北站始发的那趟绿皮小慢车。
这趟小慢车为587次列车,从聊城北站始发,一路向南,途经聊城、阳谷、梁山、菏泽等站,最终到达曹县车站。下午返程时,车次变为588次,原路返回聊城北站。临清站在聊城北站的北边,小慢车到不了那里,因此我每次都需要换乘才能回家。
这趟小慢车逢站必停,极大方便了沿线通勤的铁路职工,大家亲切地称它为“小票”。
“小票”只有七八节车厢,由内燃机牵引,线路平坦处时速最高能跑到七八十公里。只是因为它逢站必停,还要时常避让快车,一路走走停停,算下来平均时速也就五十公里上下。这速度放在当年并不算太慢,只是对比现在飞驰的列车,才得了这么一个亲切、接地气的名称。
这些年外出远行,高铁风驰电掣,短短两三个小时便能跨越千里。出行愈发便捷,可我偶尔闭目凝神,脑海里总会浮现那趟晃晃悠悠的绿皮“小票”。
我刚上班那会儿,对火车充满了好奇,天天盼着上班,盼着坐“小票”。有时休班了也不回家,搭上“小票”去找沿线的同学,玩上半天,再坐返程车回来。
“小票”一早从聊城北站出发,载上同事们,一路高歌,每站就像撒豆粒一样,放下一拨人,返程的时候再一个个接回来。由于经常这样上下班,一来二去,大家彼此熟悉起来,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胡侃,有时也组个牌局,打个够级,斗个地主。当然,也有一些喜欢安静的同事,寻个角落,倚着车窗,一边欣赏窗外的美景,一边听着我们聊天,偶尔也会翻几页手中的书。
“小票”缓缓穿行于原野之间,像个贪玩的孩子,从来不肯匆匆赶路。它慢悠悠地驶过麦田、河道和错落的农家院落。路边盛放的向日葵、村口伫立的老槐树、田埂上追逐嬉闹的孩童,一幕幕清晰地铺展在眼前,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我在阳谷工作了大约两年。我的青春也随着“小票”摇摇晃晃,一路走远。如今问起年轻职工,他们已不知道什么叫“小票”,更体会不到慢火车带给人的那份从容与惬意。
“小票”票价便宜,不仅方便了我们职工,也深受沿线百姓的欢迎。他们背着布包,提着竹篮,或赶集,或串亲,“小票”是他们短途出行首选的交通工具。
车厢里没有空调,车顶几台吊扇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车窗可以随意推开,温热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田间瓜果和蔬菜的气息灌进车厢,满是浓郁的人间烟火。车上的乡民大多彼此熟识,一路唠着家常,聊着收成。车轮碾过钢轨接缝,持续响起“哐当、哐当”的声响,像一首绵长而舒缓的歌谣。
岁月流转。如今,崭新的动车组驰骋在京九大动脉,那趟慢悠悠的小票,早已退出运行线路。
高铁太快,一晃而过的风景来不及细看;而“小票”却把路途拉得很长很长,让人有足够的时间凝望田野与村落,感受陌生人之间朴素的寒暄。
那趟京九线上的绿皮“小票”,承载着我的青春,见证了京九铁路开通初期最真实的烟火人间,也成了我往后岁月里反复回味的念想。
偶尔出行,遇到仅存的几趟慢火车,我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乘坐。重新坐上熟悉的绿皮车,听着熟悉的“哐当”声,看着窗外慢悠悠后退的树木与村庄,我的心一下就安定了。
我终于明白,我怀念的,不是慢火车本身,而是年少时那份纯粹的时光,是路途上不急不慌的温柔,是陌生人之间质朴的善意,是那些愿意为一段路途、一场奔赴而慢慢等待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