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耿振军

战国时的聊城，大概处于今天的聊古庙一带。公元前278年，正是在这座古城池的东门外，一支缚着帛书的羽箭划破战场硝烟，完成了一次伟大的穿越。齐国高士鲁仲连以“智者不倍时、勇士不怯死”的雄辩，劝退固守年余的燕将，解了田单久攻不下的围城之困。这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智慧，以及他早年“义不帝秦”的气节，一同留在了聊城人的记忆之中。为了纪念这位射书高士，就有了鲁连台。

一座方方的古城，四面环水，其位置在今聊城西北7.5公里的阎寺镇申庄、李庄以南。北魏时期郦道元《水经注》载：“漯水又北经聊城县故城西，城内有金城，周匝有水，南门有驰道，绝水南出，自外泛舟而行矣。东门侧有层台，秀出云表。”

郦道元笔下的聊城“东门侧有层台，秀出云表”，正是鲁仲连射书处。后来《一统志》记载得更为详细：“台在聊城西北十五里古聊城中，高七十余尺。”那时的台高七十余尺，约合今16米，矗立在漯水之畔的古城中，与金城、驰道构成水城地标。但黄河改道与城址迁徙改写了它的命运——聊城历经王城、巢陵、孝武渡西三次迁徙，古台最终湮没在泥沙与禾黍间。

历经宋元，至明永乐年间，旧志已有“射城，即鲁仲连射书遗燕将处”的记载。弘治九年（1496）进士王瓒经过射书台时曾慨叹“危台百尺控聊城，断础荒芜复蔓荆。”万历三十五年（1607），昆山人陆梦履就任东昌知府，“询典考乘，得故守宋公题石与东门外”，慨然叹曰：“此鲁仲连射书故处也。”想到陈蕃曾为徐孺子设榻，他也产生了为鲁仲连重修筑台的想法。遂命聊城县丞杨化督工，用砖石垒砌台基，台上构屋三楹，署名为“高士台”。新台高与城齐，三丈五尺的高度虽不及旧台，却足以俯瞰运河商船与东关市井。

竣工那日恰逢中秋前二日，陆梦履邀文人登台赏月。吏部侍郎王汝训挥笔写下《高士台记》，记下“周覆石甓，构屋三楹”的形制；任礼部尚书的邑人朱延禧写下“飞书人去已千秋，新筑高台跨上游”和“蓼岸人家秋水清，崇台楼橹斗峥嵘”的诗句，让新台刚刚诞生就浸满墨香。

明清两代，鲁连台成了聊城的文化坐标。台下石碑林立，台上文人接踵，连江南才子屈大均都远道而来，留下“从来天下士，只在布衣中”的咏叹。

清康熙年间，黄河决堤漫过东关，台基被冲刷得砖石倾颓。康熙四十七年（1708），东昌知府黄汝铨重修鲁连台，并建阁于其上。据府志记载，此时的鲁连台总高110余尺，约为34米，与光岳楼不相上下。鲁连台横跨东关大街，比城墙高，下面是砖石铺成的方形台基，东西为拱门，东门上有石刻横额“鲁仲连台”，西门上有石刻横额“旷古高风”，台上崇楼高耸，为四层楼阁，上书大匾曰“射书处”，台下立有石碑镌刻“鲁仲连台”四个大字，台南面可拾级而上，登台远眺，西面是东城门寅宾门、瓮城和城上的二郎庙，东面是商业区，抬头可见远处高耸入云的玉皇皋。整个鲁连台巍峨雄壮，是东关入城的必经之地。

鲁连台历经风雨，嘉庆二年（1797）毕亨重修后，同治三年（1864）又经历了一次修缮。每逢清明，聊城百姓都会携酒登台，遥祭那位“功成不受赏”的高士。县志记载，道光年间还有学子在台壁题诗：“一箭书传万古名，高台犹带布衣情。”

民国初年，楼阁不存，台基完整。民国二十五年（1936）冬，时任山东第六区行政督察专员兼聊城县长的范筑先主持对城内外街道拓宽改造，由于东门外是商业区，人们进出必须走瓮圈，交通极为不便。范筑先便命令士兵废弃扭头门，在瓮城正冲东关大街处新开了一个东门，打通了由楼东大街直通东关大街的道路，方便了汽车进出。1938年，日军侵犯聊城，敌军将领绕城侦察，发现东门这个薄弱环节，便从济南调来坦克部队，用平射炮轰开东门，攻入城内。日本投降后，国民党军赵振华部驻扎城内，发现东城门的防御缺陷，于是拆掉鲁连台，用筑台的青砖将东门堵上，给解放军解放聊城时造成很大的麻烦。至此，作为聊城一大胜景和标志性建筑的鲁连台彻底消失，曾“秀出云表”的高台，只留下县志中记载的数篇碑记、诗词和人们无限的追忆。

真正的重生永远在文化传承里。2010年复建的聊城县署内，一尊鲁仲连射书雕塑悄然矗立：高士昂首挽弓，帛书在风中猎猎作响，再现了两千年前的瞬间。2023年，米市街改造，在东关桥东北侧，开辟了一个小广场，一座雕像立在广场正中央，似向人们诉说着曾经的过往。虽再无实体高台，但聊城的街巷里仍流传着射书的故事，古运河畔的清风中似还飘荡着“义不帝秦”的呐喊。

从北魏时期的“秀出云表”到明代的“与城同高”，鲁连台的高度在变，但承载的精神从未褪色。司马迁赞鲁仲连“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李白慕其“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这份蔑视权贵、心怀天下的布衣风骨，正是它一次次从断瓦残垣中矗立而起的真正根基。

如今，古城东门桥外的市井依旧繁华，当年的台址已被商铺与民居覆盖。但每当游客在博物馆看到那块明代残砖，或在县署雕塑前驻足，总能想起两千多年前，一位高士用一支箭结束了战乱；四百年前，一位太守用一座台延续了文脉。而今天，这份“排难解纷而无所取”的精神，仍在滋养着这座城市。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