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广超

在冀南鲁西交界的卫河畔，曾有一位从贫寒乡村走出的文人——陆会川。他半生辗转于烽火硝烟中的西北大地，以笔为矛、以诗为证，用1200余首作品记录下抗战与解放年代的民间记忆。在档案整理与地方文化活化日益受到重视的当下，这批诗作不仅填补了冀南、鲁西北近代文人创作的空白，也为运河两岸的抗战文化、教育史和乡土文学史提供了一份可触摸的私人文本。

寒门求学路：

从乡野少年到乡里名师

陆会川原名陆清海，字会川，自号“草村散人”，1905年2月25日生于临清县吕寨乡陆村（后划归河北省临西县）。这里崇文重教，民间读书之风绵延不绝。少年时代的陆会川，在这样的环境中养成了对文字的敏感与对学问的执念。1920年，15岁的他考入临清县十一中学四年制学校，在校三年间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却因家境贫寒被迫中途退学。

回乡务农的数年里，陆会川白天在田间劳作，夜晚便在油灯下温习旧课、研习诗文，求学之志从未因现实困顿而消磨。1924年，他成功考入山东大学中文系，在校期间遍览经史百家典籍，尤其痴迷于中国古典诗歌，就此与诗词创作结下不解之缘。然而命运的波折再次降临，日寇制造“五三惨案”，纵火烧毁济南城，漫天的烽火迫使他再次中断求学路，只拿到一份中文系肄业证书。

两次求学、两次中断，成了陆会川青年时代最深刻的人生印记，也为他后来的诗歌创作埋下了沉郁厚重的底色。他没能拿到完整的大学文凭，却在一波三折的求学过程中，完成了自己的文学积累与精神奠基。

离开山东大学后，陆会川回乡投身教育事业，担任下堡寺临清县第五高小校长，把未竟的求学之志转化为推动乡村青年读书明理的实际行动。这段扎根乡土的经历，让他对运河两岸的风土人情、民间疾苦有了更直接、更深入的体察，也让他的诗作带有浓厚的人间烟火气。

烽火流亡路：

从鲁西北到大后方的教育行旅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原本相对安稳的乡村教育秩序被彻底打碎。为保护当地文化教育界知名人士，当时的临清县政府作出安排，组织这批知识分子向西北大后方转移。

这不是一次从容的远行，而是一次生死未卜的逃难。陆会川一路向西，最终抵达甘肃天水，在当地继续从事教育工作。此后多年间，他辗转于西北多地：抗战胜利后，他在西安中正中学任教；新中国成立后，又任教于陕西铜川中学。从鲁西北运河岸边的乡村校长，到西北黄土高原上的中学教师，他始终以教育为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战乱中，他早年写下的《草村诗稿》不幸毁于战火，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此后，他的词集《会川长短句》又在颠沛流离的迁徙途中散失。对于一位视诗文如生命的文人而言，这种打击无异于精神世界的“洗劫”。但他没有因此搁笔，而是继续以诗记史、以诗抒怀，把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一一诉诸笔端，在动荡的年代保留了一方精神自留地。

从冀南到西北，从战争年代到和平建设时期，陆会川把青春献给了鲁西北的乡村教育，把晚年献给了三秦大地的教育工作。而那些散落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的诗作，最终由其后人搜集整理，汇编成《天外楼诗稿》，在他去世60余年后正式出版。

诗存天外楼：

一部用生命写就的时代史诗

不管走到哪里，陆会川始终紧握手中的笔，将亲身经历的战乱流离、亲眼所见的民间疾苦，尽数揉进文字里，让爱国的赤诚、抗日的壮志、对故乡的眷恋、愤世的痛感、对民众苦难的共情，一一在诗行间自然流淌。20余年的漂泊岁月里，他一路行走一路吟哦，攒下诗作1261首，汇集成《天外楼诗稿》。

在自序里，陆会川特意解释了“天外楼”的命名缘由：“其称天外楼者，以吾诗中有‘怯登天外楼’一语。曾有人读吾诗，问斯楼在何许？余答之曰：余久客天涯，辄僦楼而居，楼以天外名者，谓距乡国窎远，烽烟遥隔，不得归去，仿佛身居天涯之外，且异乎刘后主乐不思蜀之意也。即此亦可觇吾之志矣，爰以名吾诗。”这份人在天涯、心向故土的滚烫赤诚，自始至终贯穿在整部诗集的字里行间。

《天外楼诗稿》追慕杜甫一脉的现实主义诗风，以个人亲身经历为脉络，从无数个鲜活的侧面，记录下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的社会图景，既有珍贵的历史价值，又有厚重的文学艺术分量。整部诗集始终贯穿着鲜明的抗日救国志向，对抗战必胜的笃定信念、对国仇家恨的慨叹、对故乡的深切眷恋，在每一篇作品里自然流淌。

在这千余首诗作里，有对日寇侵华累累罪行的厉声控诉，有对汉奸汪精卫之流的无情鞭挞；有对贫苦民众、逃难灾民悲惨生活的细腻描摹与深切共情，也有对国难当头醉生梦死权贵的辛辣讽刺；有对投笔从戎的抗日青年的热忱鼓励，也有对当局强抓壮丁恶行的大胆揭露……这部诗集，是他20余年漂泊生涯与全部思想情感的忠实注脚，更是他毕生心血的凝聚与安放。

诗魂归故土：

跨越岁月的精神传承

陆会川1962年在陕西离世，距离他1937年离开故土，已经过去了25年。在他身后，早年的两部诗稿早已在战火中化为乌有，剩下的作品有的保存在旧书里，有的写在残存的纸片上，有的通过亲友传抄留存下来，有的来自不同时期学生的记忆。

《天外楼诗稿》出版，本质上是一次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文字归乡。当年那个从运河边走出去的贫寒学子，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了他日夜思念的故土。他的文字被家乡的读者阅读，被地方文化研究者关注，最终融入这片他一生牵挂的土地中。

今天我们回望陆会川的一生，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命运起伏，更是一代知识分子在大时代中的坚守与选择。他们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传奇故事，却在艰难岁月里守住了文化的传承，他们用个人的苦难体验，为后人留下了一份关于战争、关于教育、关于乡土、关于乡愁的珍贵遗产。

（作者单位：临清市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