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荣才

聊城北接燕赵，南连濮阳，地处齐鲁襟要，慷慨尚义之风久矣。日寇南侵，聊城危在旦夕，抗日英雄范公筑先拒绝韩复榘南撤之令，收溃散之师，毅然留驻，建立了鲁西北抗日根据地，一时威震河朔。麾下志士云集，抗日骨干姚第鸿、张维翰、赵伊坪、张霖之、徐运北等，携手推动范筑先与中共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发动群众、创建抗日武装，同时开办《抗战日报》，拉开了鲁西北抗战的序幕。

《抗战日报》最初叫《山东人》，三日刊，1937年12月中旬改名为《抗战日报》。1938年1月下旬到4月底，李士钊正式接手主编职务。李士钊少负才名，及长，入国立上海音专，习作曲，专英文，兼攻文史。烽烟起，辍业归鲁，投范公幕下为随军记者。当时的《抗战日报》社址在城内袁家宅子，也是李士钊故居。同年5月1日，在范筑先将军支持下，《抗战日报》改为铅印四开新闻报，发行至鲁西北三十多个县，高峰时发行六千份，成为中共鲁西北特委机关报。与此同时，冀鲁青年记者团成立，李士钊任团长。濮县战役，他作为随军记者到前线采访，写下了《濮县石墓头的伏袭》。范筑先将军殉国后，他饱含热泪疾书长篇回忆，为鲁西北抗战史留下了珍贵的一手史料。

1938年7月，美国总统特使、海军陆战队军官卡尔逊到鲁西北考察。延安派了刘白羽、欧阳山尊、汪洋、林山、金肇野五人随行，欧阳山尊兼任翻译。李士钊因为精通英文、熟悉本地情况，也在接待和联络的行列。卡尔逊在临清会见了沈鸿烈、韩多峰，李士钊现场采访，不时与特使交流，其间全部现场照片均出自李士钊之手。卡尔逊回国后写了《中国的双星》，其中鲁西北的章节译文，也出自李士钊。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国共和谈僵持，海内烽烟未息。冯玉祥秉心恤民，乘“民联”轮自重庆东下南京，时载李济深、谭平山、徐悲鸿等八百名流。为呼吁停止内战，船中创设《民联日报》，冯玉祥任社长，谭平山总领编务，李士钊专司组稿，王宠惠掌法务审定。小报日出一期，凡六期，稿酬以鸡蛋代之，通篇皆倡停战息兵、力弘民主和平。虽内战终起，然此番油轮秉笔、为民发声之举，终成近代文苑一段佳话。

抗战既捷，李士钊负兴学之志远赴沪上。承陶行知嘱托，得董必武、郭沫若鼎力襄助，于上海山东会馆创办武训学校，兼授齐鲁中学课业。董必武亲题校额，并撰“行乞为兴学，终身尚育才”联以勉。陶行知辞世后，董、郭二公再度举荐李士钊出任校长，李士钊礼聘郭沫若、臧克家等名家登坛讲学。李士钊亲授《古文观止》，解读《郑伯克段于鄢》一章，析理精微，深入浅出，满座肃然。终因直言时弊，民国三十七年，学校遭当局查封。此乃李士钊光明兴学、坚守初心之峥嵘岁月。李士钊由此重操旧业，转投《新民晚报》任记者兼编辑。

新中国成立后，李士钊调赴京师，入文化部政策研究室，与孙之俊共辑《武训画传》。翌年付梓。时值《武训传》影片公映，未几，批判风潮骤起，画传同遭株连。之后，李士钊入调山东，任山东省史志办公室主任。1957年，李士钊在省政协会议上直言，反对将武训斥为“大地主、大债主、大流氓”，据理力辩，不肯屈从，遂被划为极右派，褫夺公职，遣王村劳教，沉冤二十余载。

李士钊被羁押王村，忽一日于村头得蒲松龄《创修五圣祠碑记》，亟录碑文分寄路大荒与蒲玉水。路大荒，淄川菜园村人，自幼浸染蒲学，毕生搜集《聊斋》抄本与蒲松龄手稿，一九三六年主持出版《聊斋全集》，一九六二年编纂《蒲松龄集》，学界称其为“二十世纪蒲松龄研究第一人”。蒲玉水乃蒲松龄故居专职干部，由此三人交往愈深。交谈中，李士钊闻蒲松龄故居颓圮现状，夜不能寝，思虑再三，遂致函老友郭沫若，且附自拟七言联曰：“刺贪刺虐高人一等，写鬼写狐入骨三分。”郭沫若润色为“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条幅，并题“蒲松龄故居”，当即驰寄王村，蒲松龄故居因此而生辉。其后，李士钊复请郭沫若为光岳楼题匾，江北名楼由是而增重。

此后李士钊驰书老舍、田汉、丰子恺、臧克家、李苦禅诸名家，为蒲松龄故居征集了一批题咏书画，遂成馆藏第一批瑰宝。

路大荒一九七二年去世后，遗稿几湮，李士钊悉心整理，促成《蒲松龄年谱》刊行，并撰《〈蒲松龄集〉与路大荒》一文述其学绩。李士钊不以著述名家，独于蒲学艰虞之际，抄碑征翰、整理遗编，雪中送炭，为赓续蒲学一脉作出了巨大贡献。

戊午岁，李士钊沉冤终得昭雪。平反之后，首念为武训先贤正名，自费赴京拜谒吴作人，恳请题书碑铭。吴作人欣然命笔，当即在办公室书“武训先生故居”六字。笔墨雄浑饱满，力透纸背，识者誉为平生得意之笔，今勒石立于冠县武训故居，永昭先贤遗风。

1978年，李士钊终获平反，先后任第五届、第六届山东省政协委员，山东省政府参事，山东省史志编撰委员会委员，198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系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水浒》学会理事。己未秋，第四次全国文代会于京师举办，《武训传》主创孙瑜赴会，与列席参会的李士钊意外重逢。二人自新中国成立初风波暌违二十八载，历尽劫波，相见时百感交集，相拥抱头恸哭。昔年陶行知离世，李士钊倾力襄助，为《武训传》创作提供剧本，经周恩来、郭沫若诸公指导打磨，终成经典。后风云突变，二人同遭批判。孙瑜续耕影坛，李士钊却蒙极右之冤，囚身劳教、九死一生。二十八载风霜历尽，劫后相逢，万般沧桑，尽付于无声处。

李士钊暮年身蒙旧累、家无余资，然育才兴贤之心从未稍怠，毕生汲汲提携桑梓后昆。与聊城段培坤结忘年之交，同赴文物普查，亲授摄影搜存之法，尽数留存聊城珍贵影像史料两千多幅。任建华、田跃民、董廷新等一众乡邦美术青年，皆得其点拨引荐，终成画界栋梁。

山大教授张乐毅尤喜画马，李士钊亲函将其引荐给黄苗子、尹瘦石诸名家，使其画技日精。山东南郊集团原董事长董廷之，山师大毕业，毕业论文为《乾隆年间王伦起事》，苦无善本参阅，李士钊遂驰书老友北京图书馆专家王丽丽，借得馆藏善本供其参阅，终成佳作。李士钊惜才乐助、不计个人得失，堪称乡邦厚德长者。

李士钊平生著述颇丰，但笔墨多散存四方未辑。曾译配《联合国歌》，合译《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传》，编译《美国黑人歌曲集》；编撰《武训先生传记》《蒲松龄年谱》《蒲松龄作品在国外》，与孙之俊合著《武训画传》，兼整理聊城八角鼓曲艺文献。他还带着小铲子和笔记本，走街串巷清理文物石碑上的石灰覆盖层，系统整理光岳楼、海源阁、曹植墓等聊城名胜的零散文献，为后来的地方史志编纂积下了数万页珍贵手稿。其余新闻稿件、人物忆述、乡邦考据之文，虽卷帙未称浩繁，却横跨乐艺、文史、教育、方志诸域，以寸管赓续文脉，以笔墨厚植桑梓，实为东昌近代文脉之砥柱。

疾风知劲草，岁寒识松柏。文脉之护，非必金石墨迹，亦有以寸管存亡继绝者。梁思成历乱勘图，以存古建；张伯驹卖墅购宝，不令外流；郑振铎搜罗残籍，续绍斯文。三公者，各以一身之力，护千载文脉。李士钊一生坎坷、屡经颠沛，遭谤而守节，处困顿而怀仁，立身行道之心，与三公殊途同归。身陷泥沼而不改忠怀，屡遭黜落而初心不变。其所守者，非一身荣辱，乃华夏斯文；其所护者，非一隅风物，乃千秋清操。其赤子之心，寄斯文而长存矣。

嗟乎！览前贤履迹，高山仰止。临难持节者鲜，穷且守道者难。先生历烽火、罹冤厄，护文脉、奖后学，数十年矢志不移。斯文不坠，道脉绵长。后之览者，抚其行迹，亦必将有感于斯焉。

（丙午年霜降后五日于松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