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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物之咏 归去之情

——元好问在聊城六年间的诗歌创作(下)

■ 朱明华

金天兴三年(1234年)正月初十,逃至蔡州的金哀宗自缢身亡,金朝宣告灭亡。此后,蒙古军对羁管的金朝官员管控渐松。1235年3月,元好问移居冠氏县,开启了自由生活。聊城六年间,元好问创作了大量体现当地人文风貌的诗作。尤其是在冠氏县居住的四年间,他建房迁居,与友人雅集郊游、饮酒赋诗,留下了许多欢快、幽默的诗歌作品。

元好问将家乡正月初五“送穷节”的习俗与聊城当地“破五”习俗相结合,剪纸人作“穷鬼”,扎草船渡“穷鬼”,将纸人、草船与春节期间的垃圾一同送走,以求来年穷厄尽散。在1234年的正月初五这天,他写下了《送穷》一诗:“送君君去欲何之,暂去还来也不辞。但愧苦无相赠物,柳船轻似去年时。”他在诗中戏言,穷神送走还会复返,而己身贫寒,唯能以草船相赠,自嘲中透出对人生困境的无奈。

在聊城,元好问与神霄宫何道士交好。他曾于道观中觅得古铜爵饮酒,赋诙谐之诗《觅神霄道士古铜爵》:“若非仪狄墓中来,应自杜康祠下得。古人我得酒之传,摸索饮器流馋涎。”他于诗中戏言:这古铜爵,若不是从传说中发明酿酒的仪狄墓中出土,那想必是在酿酒始祖杜康的祠庙下被发掘所得。他说,自己摩挲着这饮酒器具,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元好问曾留宿聊城神霄北庵,借梦境抒怀,信手写下《宿神霄北庵梦中作》:“素月流空散紫烟,座中人物半神仙。丽川往事浑如梦,信手题诗一泫然。”在诗中,他描绘了一幅清幽的月夜图景,恍若仙境,而座中之人也超凡脱俗。他梦见丽川亭,忆起汴京往事,如梦似幻,动情落笔,不禁潸然泪下。

1235年正月初九立春,元好问作《乙未正月九日立春》诗:“十度新正九处家,今年痴坐转堪嗟。一冬残雪不肯尽,连日苦寒殊未涯。重碧总夸燕市酒,小红谁记上林花?残魂零落今无几,乞与春风恼鬓华。”诗中描绘了冬去春来、残雪未消、连日苦寒的聊城景象,慨叹十年中有九年漂泊异乡度岁。

1235年初春,诗人前往聊城三仙祠游玩,留下《三仙祠》一诗:“三仙祠下往来频,憔悴征衫满路尘。箫鼓未休寒食酒,樵苏时见旧都人。吹残芳树红仍在,展放平田绿已匀。西北并州隔千里,几时还我故乡春。”诗中刻画祠前人流往来,间遇汴京旧人,抒发了漂泊异乡的感慨,期盼重返故园之春。但从诗中所流露出的“残花虽落,犹存新红;平野之上,绿苗匀生”的意象里,似乎窥见了一丝生机。

在羁居聊城的两年间,元好问与原金朝大理寺官员周良老情谊深厚,作《赠周良老》一诗。诗中写道(节选):“于公断狱多平反,高门大车在乃孙。我居聊城欲二载,喜见周叟醇而温。十年大理书上考,宜有阳报如于门。大儿书来问安否,兵饥不死天所存。”他盛赞周良老为官公正、家门和睦,欣喜羁留聊城近二载得遇此醇厚长者。

1234年春,旧友徐威卿过聊城,元好问作《徐威卿相过,留二十许日,将往高唐,同李辅之赠别二首》,其二云:“东南人物未雕零,和气春风四座倾。但喜诗章多俊语,岂知谈笑得新名。二年阻绝干戈地,百死相逢骨肉情。别后相思重回首,杏花樽酒记聊城。”乱世之中得与故友重逢,他以“杏花樽酒记聊城”表达内心的喜悦。他用明快的笔调,记录下乱世中的这一美好瞬间。

同年,又与旧友李彦深重逢于聊城,赋《喜李彦深过聊城》:“围城十月鬼为邻,异县相逢白发新。恨我不如南去雁,羡君独是北归人。言诗匡鼎功名薄,去国虞翻骨相屯。老眼天公只如此,穷途无用说悲辛。”诗人回顾汴京围城惨状,自悔未随金主南迁,羡友人得归故里,对往事今境感慨万千。

初居冠氏,元好问暂赁民房。后得蒙古军左副元帅、冠氏人赵天锡相助,得以自建新居。对于多年漂泊的他而言,拥有自己的住宅意义非凡,遂赋诗以记。然而,1235年冬建成的新居,次年六月因邻家失火遭焚毁,后又择址重建。

1235年冬新居落成,元好问感慨万千,作《学东坡移居八首》。他满怀欣喜地在其二中写道:“谁谓我屋小?十口得安居。”他说,房子虽小,但可以住得下我这十口之家。并进一步介绍说,南窗下是孩子们读书的地方,西边房间是仆人们休息的地方。他生活在这屋中,整天悠然自得。站起活动筋骨,躺下舒展身体,窗明几净,温暖如春,仿佛忘却了尘世的拘束。屋前有片空地,正好种植花草蔬菜。

移居冠氏县自建新居后,元好问还效仿东坡体创作有《鹧鸪天·效东坡体》(节选):“煮酒青梅入坐新,姚家池馆宋家邻。楼中燕子能留客,陌上杨花也笑人。”字里行间洋溢着乔迁安居的愉悦。

1236年新居重建完成,元好问曾作《戏题新居二十韵》而自嘲:“南风一夕怪事发,突兀赭垣残半柱”“由来马队非讲肆,况与彘牢通过路”“君问新居在何许,只去火余才数步”“就中此宅尤费手,官给工材半佣雇”。他描述在建房过程中,一夜南风竟刮倒了半根柱梁;建房的地方原本是车马往来的道路,还与猪圈相邻;新居距离之前被火烧毁的房子废墟仅有几步之遥;建造这座宅子极为费心,官府只提供了一半的工材,另一半还需雇人操办。在诗的最后,他劝慰自己“上方下比良易见,好恶且当随所遇”,认为自己如今已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坏之事还是随遇而安吧。

据《元史·赵天锡传》记载,赵天锡,字受之,冠氏人。以功授冠氏令,后授蒙古军左副元帅兼同知大名路兵马总管事。元好问居冠氏期间,多得赵天锡救助,二人情谊深厚。1235年,赵母于冠氏紫微观出家,元好问撰记文;1238年,为其祖茔撰《冠氏赵侯先茔碑》;1240年赵天锡卒,元好问撰《千户赵侯神道碑铭》。

为感念赵氏父子助建新居,元好问在《戏题新居二十韵》的开篇便写道:“去冬作舍谁资助?县侯雅以平原故。贤郎检视日复日,规制从头尽牢固。”生动地展现了赵天锡父子在新居建造中的关键作用,体现了他们的热心与周到。

1235年,元好问创作《寿赵受之》一诗为赵天锡祝寿:“山东诸将拥行台,共许元戎有雅怀。文字谁知祭征虏,威名人识李临淮。农郊荆棘连新麦,儒馆丹青映古槐。看取邦人祝君寿,五云多处是三台。”诗中,他借古代名将喻赵天锡之武略,以农田新麦与儒馆古槐的景象,衬其治下政通人和;又借百姓祝寿、祥云映三台之景,颂其德高望重,既传祝福,亦彰功绩。

元好问一生酷爱杏花,在现存一千三百余首诗中,专题咏杏花的诗就达二十七首,在其他诗中提及杏花的还有十余处。他曾多次赴冠氏纪子正杏园和赵庄杏园,赏花饮宴,留下七篇优美的诗作。

纪子正杏园在冠氏城西,每当杏花盛开之时,主人会广邀文人雅士,游赏宴饮唱和。元好问在《纪子正杏园燕集》中描绘了纪子正杏园的美景:“纪翁种杏城西垠,千株万株红艳新。今年寒食好天色,晓气郁郁含芳津。”他将未绽杏花比作粉妆乳儿,半开杏花喻娇羞少女,盛开杏花拟艳丽贵妇。他还在诗中描写了宴集的盛况:“阳平一邑多诗豪,主人买酒邀众宾。”古阳平郡,置于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年),治馆陶,隋开皇初年废;隋开皇六年(586年)析馆陶地置冠氏县,故后世常用“阳平”代指冠氏。诗中说,冠氏这个地方有很多能诗善文的才俊,纪子正置办了酒席邀请众多宾客相聚。

他在《冠氏赵庄赋杏花四首·其一》中赞叹赵庄杏园杏花盛开时的景象:“一树生红锦不如,乳儿粉抹紫襜褕。花中谁有张萱笔,画作宫池百子图。”诗人将杏花比作绚丽的锦缎,又将其娇嫩之美与婴儿的肌肤相提并论,希望画家能用画笔将这杏花美景绘成一幅《百子图》。

或许是过于喜爱杏花了,以至于后来他将阳平美酒称作“杏园春”。他在《续阳平十爱》中写道:“我爱阳平酒,兵厨酿法新。百金难著价,一盏即醺人。色笑榴华重,香兼竹叶醇。为君留故事,唤作杏园春。”诗中提到的“兵厨酿酒”,指该酒为驻扎在冠氏县的蒙古军所酿造。这种酒以新法酿成,价格不菲。酒色鲜艳,如榴花;香气醇厚,似竹叶。诗人愿意为这美酒留下一段佳话,将其命名为“杏园春”。他在为邵和卿《醉归图》所作的题跋诗《跋酒门限邵和卿醉归图》中,也提到阳平美酒“杏园春”:“好著蹇驴驮我去,与君同醉杏园春。”

1238年农历八月初二,元好问告别了在聊城近六年的滞留生活,离开冠氏,北归故里。离别前夕,他创作了多首期盼归家的诗作,流露出浓烈的思归之情。

在《雨夜》一诗中,他写道:“梦里孤蓬雨打秋,茅斋元更小于舟。无钱正坐诗作祟,识字重为时所仇。千里谩思黄鹄举,六年真作贾胡留。并州北望山无数,一夜砧声人白头。”“六年真作贾胡留”,形象地表达了自己六年来如同古时来中国经商的胡人般滞留在聊城;“并州北望山无数”,并州是太原的别称,在这里代指他的家乡。整首诗将他迫切北归的欲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北归前夕,好友韩德华从三百里外的东平赶到冠氏县为他送行。元好问为此创作《酬韩德华送归之作》,对韩德华冒着酷暑远道而来送行表达感激:“暑涂三百里,追送不惮远。”同时,他表示自己归乡之日已不远:“里门眼中见,归袖劳重挽。”家乡的门庭仿佛就在眼前,可因友人的挽留,归途的衣袖也变得沉重起来。

元好问离开冠氏之时,写下《别冠氏诸人》:“东舍茶浑酒味新,西城红艳杏园春。衣冠会集今为盛,里社追随分更亲。分手共伤千里别,低眉常愧六年贫。他时细数平原客,看到还乡第几人?”他回忆平日里与乡邻相处的亲密场景,如东舍新茶与美酒,西城杏园的烂漫春光,以及众人的聚会,更添此刻与冠氏诸友离别时的依依不舍之情。

元好问滞留聊城六年,虽处人生黯淡时期,却是其诗艺积淀升华的重要阶段。他创作的“丧乱诗”实录亡国惨象,饱含对金朝覆灭的痛惜哀叹,亦蕴含对国家命运、历史因果的深刻反思。定居冠氏后,诗风转趋平和旷达,咏风物人情、叙邻里友情、抒乡思家愁,皆情真意切、笔致多变,尽显其历经忧患却坚守文心的姿态。这一时期的百余首诗作,是极具价值的文化记忆,为了解金末元初聊城地区的社会风貌、文化脉络与地方印记提供了重要视角。

2025-11-06 ——元好问在聊城六年间的诗歌创作(下)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78326.html 1 风物之咏 归去之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