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庄手记
■ 李明芳
从东阿县城一路向南,拐一个小小的直角弯,就到了解庄。
正是白露节气,遇到一个好秋天。好的秋天不清瘦,有光影的对比,树木的叶子有色彩的渐变,层次足够丰富,也足够分明;有气味的饱满,空气里混着玉米秆的清甜和泥土的湿润,草木清香幽幽散开,嗅觉瞬间被唤醒;有山水画一般的韵致,绿色的原野一望无垠地铺展,菜园、小河、树木、昆虫……一笔笔抹上简单的颜色,又大部分留白,在视觉层面留下无数的想象空间,有着恬淡的暖。
在解庄村子里转一转走一走,随处可见核桃树、石榴树、枣树,果实累累,任意伸出墙来;火红的凌霄花,金黄的丝瓜花,在白色的院墙上蜿蜒,垂成一束束花海。解庄不大,却到处干净敞亮,秋色已将它装订成册:村居为封面,墙绘作插页,街道为装订线,家家户户的故事是书的内容。它不张扬,不喧哗,就像熬胶的文火,慢慢地煨着,煨出了时光的味道。在这里,你能感受到一种从容,一种淡定,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宁静与安然。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解庄等你”, 这个距离东阿县城不到十公里的小村庄,原本如同鲁西北平原上无数个普通的村子一样,守着四季更迭静静生活。直到今年春天,两幅巨大的哪吒墙绘让解庄突然走到了聚光灯下。
墙上的哪吒,恣意,傲娇,带有一点点任性,还有一点点嚣张。这个踩着风火轮的少年瞪着一双巨大的黑眼睛,红色混天绫在鲁西北平原的秋风里飘成一道红云。哪吒没有经历过劳作,不像人类一样躬耕田野,随时可以像谷穗一样卑微地弯下身躯。他更像人类的童年,活得自由率性,既混沌又清澈,能让一个成年人暗生惭愧。神话是让人做梦的,这个爱闯祸的小子,我静静地和他对视,一眼之间他便仿佛看穿了我,看穿了我们。
村民说,最热闹时村子里蜂拥而来上万人看哪吒,外地游客纷纷到哪吒墙绘前打卡,村子里甚至摆上流水席,招待远方的客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哪吒那不受束缚的灵魂,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也不知是不是人们想来这儿重新捡拾丢掉的童真。
从自己居住的地方到别人的村庄来,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这种魔幻的场景不禁让我想起熊培云所说,故乡正在成为他乡,他乡正在成为故乡,故乡不只是一个地理上的概念,它还包括一切可以安顿人生激情的东西。细细想来,故乡又何尝不是每个人心中的白月光,回又回不去,忘又忘不掉。故乡在某种意义上似乎只属于儿童和老人,抚慰孩子的童年,安顿老人的余生,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奔向城市,奔向他人的故乡,把城市变成一个个更大的村庄,却离桑梓之地越来越远。
在解庄,我见到了年轻的村党支部书记——解鸿飞,一只鸿雁选择逆流而归,飞回自己的故乡。“鸿飞那复计东西”,本来他创业有成,已在城市扎根,却放不下对家乡的牵挂,投入乡村振兴的洪流。如今,这个充满活力的掌舵人正带领这个村庄,尝试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平衡,他带领村民绘哪吒、兴产业,建垂钓园、养殖基地,甚至还计划办一场村超。
“没有故乡的人寻找天堂,有故乡的人回到故乡”,哪吒墙画是一个古老的村庄在寻找自我表达的新方式,在留住乡愁的同时拥抱变化,这又何尝不是“鸿飞遵渚”?村里百姓怕他辞任,唯恐离去——不是无处可去,而是希望他留下,莫归隐于远方,莫让他乡成故乡。有这样的人在解庄,一个村子才有了希望。
我们一行人在村里慢慢地走着,聊着天,说些村庄里的事情,忽然想到,没有什么是比踩在大地上更幸福的事了,尤其还是这样一个秋天的中午,霜雪还没有到来,玉米还没有收割,秋月梨即将成熟,果园里的走地鸡也欢快地在树下嬉戏,人们期待着不久后的收成。这么干净的秋天,这么细碎而静静流淌的时间,似乎故乡就在身边。
离开解庄时,太阳正照在哪吒墙绘上,给哪吒的混天绫镀上一层金边,这个来自神话的少年,意外成了乡土中国的隐喻——既要挣脱宿命的束缚,又要守住内心的元初。或许所有的乡村都处在这样的撕裂与重生中,既要踩着风火轮奔向未来,又要记得来时的路。坐在回去的车上,一点点看着哪吒远去,但我知道,当明天太阳升起,又会有人穿过田野来看他,就像我们永远需要穿过现实去寻找神话,穿过变迁去守望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