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东昌依绿园
■ 刘洪山
欣闻依绿园复建工程早已告竣,古园重光,是可喜之事。念及此园,我总想细细了解一番:它最初是如何营造而成的?盛时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致?乘这个好奇心之兴,借助史料寻觅它的建造起因、盛时旧貌,对发掘弘扬历史文化名城的历史文化底蕴也具现实意义。遥想名园盛时风貌,探寻复建后的新意,触景思古,更能加深对新景观的理解深度和乐趣。
历经四朝营造
依绿园的形成过程,在胡德琳的《依绿园记》和乾隆版“府志·古迹”中有记载,根据这两段文字记述,参照其他史籍记载,应是:
宋朝时,在城墙西北角建了自公亭。
到了元代,“徐某将自公亭改建为绿云楼,也称绿云亭”。徐某,即“徐世隆,字威卿,西华人,至元九年(1272年)由翰林侍讲学士补东昌路总管,至郡专务以德,率下不事鞭箠,期年而政成,郡人颂之,祀名宦。”(嘉庆版“府志·名宦志”)箠,本义为竹制打人的刑具,后借以称杖人为箠。
到了明朝,据万历版《东昌府志》卷三“建置志·宫室”记载:“在府城西北隅元为绿云亭,今改为楼。”李廷相在《重修东昌府城记》中称:“城上了望之楼凡二十有七,前代所谓绿云、望岳二楼在焉。”可设想:明初改建为砖城,在城上重建,被列为东昌八景之一:绿云春曙。
至清代乾隆时期,“黄检扩地为园”。黄检,镶红旗人,监生,(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任东昌知府,以自己的薪俸在城下复建了园内部分亭馆;韦学使谦恒提其额曰“得水”。据《科举辑要》记述:韦谦恒,字慎旃,又字慎占,号约轩,江南芜湖人。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应乾隆帝南巡召试,赐举人,癸未科大考位列探花。三十三年(1774年)九月,奉命督学山东,次年以侍读学士提督山东省学政。这期间,他见此园南北积水,题额“得水园”;胡德琳重葺后,得到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五律的第一首颔联“名园依绿水,野竹上青霄”诗句的启示,或许以为何将军的山林依赖“绿水”而成了名园,我们园林也有“绿水”可依,于是题名“依绿园”。
胡德琳修葺成名园
胡德琳,字碧腴,因藏书多,又字书巢,广西临桂(桂林)人,乾隆十七年(1752年)进士,转任多地地方官,三十五年(1770年)任东昌知府,四十年(1775年)因事被革职,四十二年(1777年),起用为莱州知府。四十三年(1778年)复任东昌知府,任内编纂了五十一卷本的《东昌府志》,建了启文书院,还重修了城隍庙,他祈盼借助神灵保护百姓幸福平安。东昌人感激他,后任的官员也敬佩、赞赏他的政绩,道光年间(二十二至二十八、1842年—1848年)任东昌知府的朱锦琮在增列“七贤祠”“旁以郡守胡德琳配祀”,这是唯一一位非东昌籍而在七贤祠享祀者。
园内景点的布局,胡德琳的《依绿园记》说:“凡为景十二,各系以诗命名之,义则详于诗之小序云”。遗憾的是,“府志”及相关文籍收录了诗并未收录小序,这就不能理解其命名的原意,只能从字面推测。其实写园景的诗不止十二篇,现见到的诗篇有胡德琳的五绝十六首;张开东古体诗一首;张官五咏依绿园景七绝八首;章典七律一首。
他在此记中按游览路线作了叙述:“园在宅西数十步,前抱经历司旧制,缘司署后垣凿渠以达于池,形家以直射宅之西,位非宜。乃浚池取土以平之,筑室,曰‘砥斋’。凡游于园者自此始。斋西十余步,面园者曰‘晚晴书屋’。前有渠通池之南,北又开支渠,两水夹出而成洲,筑亭其上,曰‘小玲珑洲’,左、右为双桥跨东、西渠之上。又西为‘丽农山房’,有三峰直矗其右,稍迤而南,平列如屏者,曰‘南章山房’。后筑台突出水中,曰‘枕流漱石’,凡此又自为一洲。由三峰而北,渡桥缘池行,稍西,林木特茂,曰‘绿云深处’。又北行,面南有高耸者,曰‘北楼’,与枕流漱石台相望,园之北境止矣。由晚晴书屋沿渠而南,当水曲处有亭,翼然隔水与南章相隐映者,曰‘可亭’。由可亭循墙而西,有桥北通三峰、南章间。南则长廊,曰‘邀月步’。水西有亭,曰‘蓼庵’,通以‘略彴亭’,亭三面环水,垂杨四五株,园之南境也。”文中所说的“砥斋”,砥,磨炼、修养,即磨炼修养之书房;“章”,《字汇补》谓“章与障同”,或南章是“南障”义;垂杨,即垂柳,古诗文中杨柳通用;略彴,即小木桥。
张开东的《依绿园记》从中心建筑丽农山房开始逐点描述:“依绿园依城之西北隅,周围几里许,列十二景。其中曰‘丽农山房’,以房之西,垒土为三峰若华山之形,故曰‘丽农’。其南为山,曰‘南章’。南章之西南,左曰‘邀月步’,右曰‘蓼庵’。其东曰双桥,通‘晚晴书屋’及‘砥斋’。双桥之间,北曰‘小玲珑馆’,南曰‘可亭’。丽农之北,三面临水,曰‘枕流漱石台’。其台之西北,有桥通林荫之中,有亭曰‘绿云深处’。迤而北有楼,曰‘北楼’,与丽农正相望,而中有横堤。其后(景观)增以四,曰‘伴鹤居’,曰‘小方壶’,曰‘麦浪坡’,曰‘小沧浪’。小沧浪者,丽农山房之东廊也。数柳鬖鬖,有水步,可以登舟。余又增以二:一曰‘樵麓’,南章之南丽农山房之西有卉木芜蔓者,可芟而除之;一曰‘鱼梁’,西北之潴停泓而鱼聚,可观可钓。凡园之中,屈曲皆水,若池若沼,若涧若溪……”文中鬖,即长垂;芟,即割草,引申为除去。
张开东(1702年—1781年)字宾阳,别名白莼,号青梅居士、海岳游人,茅山张家人,是客居历下的文士贡生,是当时的著名书画家、旅游家、文学家、诗人。他应胡德琳之约,游历岱岳后来到东昌府,“憩居园中月余,日涉其趣”,写下了这篇《依绿园记》。
感皇恩是葺治名园的起因
胡公在《依绿园记》中说:“先是余承乏此土,郡中仍岁被水。朝廷发帑赈济,民以不饥。明年翠华临幸,稚耋欢迎,上为顾而色喜,于是始建‘观和之堂’,盖取赐诗之义,以志荣光……去冬,得雪盈尺,郡父老以为十年来所未有。”
张开东在《依绿园记》中写道:“胡公书巢守东昌三年,岁丰而民和,天子东巡为之霁顾,见于诗。太守乃建‘观和之堂’,辟依绿之园……”
文中所写的“承乏”,即继承空缺的职位,多为任职官的谦辞;翠华,原为用翠羽饰旗杆顶上的旗,这里比喻皇帝的仪仗;临幸,皇帝亲临称“幸”;上,对皇帝的尊称;稚耋,老幼;霁顾,担忧消散,平和地回观看有喜色。
序的意思是说,胡来东昌之前多灾荒,来后,依旧“秋大水,八月蝗”,朝廷赈济,百姓没出现饥荒。次年三月乾隆帝来巡,“顾而色喜”并赐诗。
乾隆帝赐的诗是怎样呈现出“顾而色喜”的?《东昌府志》首卷“宸翰”中收录了这首五律《过东昌府城作》,诗曰:
御舟舣运河,策马府城过。为便民之觐,兼观俗可和?
辔前复鞭后,踵接与肩摩。皆视如伤者,羽林谩禁诃。
——辛卯暮春月中浣御笔
诗中写的舣,即靠岸;策马,骑在马上用鞭赶马;觐,朝见;俗,百姓、民众;和,喜悦,和谐;伤,过度,疲劳;羽林,保护皇帝的御林军;谩,轻慢、没礼貌;诃,斥责,责骂。全诗意思是说,皇帝乘坐的舟船停靠在运河边,骑着马走过东昌府城,一是为了便于人们朝见,也兼看百姓可否喜悦和谐。马的前后百姓拥挤接踵连肩,看到候驾的百姓都像累得疲劳过度,御林军对他们不要阻止、斥责谩骂。
全城“稚耋欢迎”圣驾,皇帝关怀民情,而且呈现“色喜”,这是多么祥和的盛景。作为一府之长的胡德琳当然高兴。这一年老天惠及风调雨顺,为百姓带来“岁丰民和”,为感恩朝廷的钱粮救助、和“以志荣光”,即借“观俗可和”句中观和二字建“观和之堂”。“岁丰民乐”社会安定,诉讼案件大减,知府得以闲适,又在得水园基础上“辟依绿之园”。
建园饱含爱农、重农厚望
胡公又作《依绿园后记》,深一步阐述建园之义:“夫农为邦本”,盖“为稼穑艰难而作也,况守土之责以农力本为首务”。“昔人以劝农而有美农之台,今园之亭馆以丽农为主,丽与美其义同。”
他见到“依绿之西南蓼湾也,向皆黄茅白苇,予既葺蓼湾之亭。于是披其草莽,芟其荆棘,得隙地于亭之右”,“时犹可降麦”,于是“架犁以墢以耨”耕种。地邻池,“虽旱不竭,故麦垅之土甚滋,然大雨时行水之来颇猛,故于北楼之南、枕流漱石台之北为横堤约之。作涵洞,以为节蓄。堤上压以重檐之亭,曰‘小方壶’”。“工成时候方小雪,而瑞霰频集……天将以滋我麦乎?”关于取名“丽农”,张开东在“记”中解释了它的深层寓意,他说,“垒土为三峰若华山之形,故曰‘丽农’”。
为什么“若华山之形”就称“丽农”呢?他们把堆土制成的三峰比作华山,华山之东为古郡“弘农”之地。弘农,字面意义为“弘扬农业”,于是这里就取名“丽农”。
文中“墢”即耕;“耨”即锄。稼穑,春耕为稼,秋收为穑,即播种与收获,泛指农业劳动。
胡公既虑到“有之政如农功、日夜思无有越畔,后之人同我志者,自必无废斯义矣!”并期望日间忙于政务,夜间来此“憩息”,提醒不要忘了思考农功。他大声呼唤重农,不但自己以身作则,更是对后人的恳切劝诫!
他的“丽农”思想,在他咏景诗十六首的《麦浪坡》中表现得更充分:
双岐何日秀,三白已呈祥。
细浪油油碧,风吹饼饵香。
岐,也书为歧,即分岔,麦叶分腋;三白,三度下雪;饼饵,糕饼。意思是何时展现麦叶分腋、导股、抽穗的秀美?三场雪已呈现丰收的迹象。风一吹出现的麦浪油亮碧绿,好像已闻到诱人的糕饼香气。
这首诗鲜明地洋溢着他对“农”的热爱、对济民的农业丰收之向往、欣喜和期盼。他在“记”中说“余踏雪一至园中,因而有作诸君子相与和之。吴子竹堂所绘《得水园喜雪图》,即此也。岁丰民乐,因时之隙,始为增葺此园,以为守土者公余憩息之所。”更能看出他增葺此园,期望继任官员莫忘重农爱农之心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