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尝君遗址:藏在古迹背后的故事
■ 朱明华
在聊城市境内,散落着数处与战国著名公子孟尝君(田文)紧密相关的历史遗迹。作为“战国四君子”之一,孟尝君以礼贤下士、门下食客三千而闻名于世。他一生宦海沉浮,曾两度为齐相,也曾入秦为相,后因政治斗争失势,其人生轨迹在鲁西大地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位于今聊城市茌平区的“教场铺遗址”和聊城市高新区的“迟桥遗址”(亦称孟尝君遗址),是这段历史最集中的物质见证,二者分别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教场铺:孟尝君伐秦练兵旧址
教场铺遗址位于茌平区乐平铺镇教场铺村,其名“教场”即指古代操练、检阅军队的演武场。多部地方史料记载,此地为孟尝君伐秦前的练兵之所。
(一)文献记载与地名由来
教场铺作为孟尝君练兵之地,在聊城地方志中记载明确。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茌平县志·人物·流寓》载:“孟尝君,齐人也,姓田氏,名文……尝练兵于南四十里许,即今教场铺。”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东昌府志·列传九·侨寓》转录此说,内容一致。
因教场铺地处茌平、东阿交界,旧《泰安府志》《东阿县志》亦有相关记录。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泰安府志·古迹·东阿》记“教场堆,铜城北十八里,或以孟尝君伐秦于此练士,然无可考;或曰明成祖行宫七校垒也”。民国《东阿县志》统一定名为“教场铺”。
《聊城市历史文化遗存概览》记载了教场铺遗址的现状及文物保护情况:“教场铺遗址,位于茌平县乐平铺镇教场铺村,龙山文化遗址,2006年5月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相传战国时孟尝君曾于此练兵,故名教场铺。”
关于“铺”字,除常规含义外,宋元明清时期亦指邮递驿站;元代州县凡十里一铺,大事遣使驰驿,小事文书由铺吏传送。教场铺地处古代交通要道,北距茌平县城四十里,其名或因古“教场”与驿站功能结合而来。
(二)历史背景与练兵场景再现
孟尝君在教场铺练兵,源于他入秦为相的惊险遭遇,以及他归国后的伐秦计划,《史记·孟尝君列传》对此有详尽记载。
齐湣王二十五年(公元前299年),秦昭王仰慕孟尝君贤名,邀其入秦为相。后因谗言,秦昭王罢免孟尝君并将其囚禁、“谋欲杀之”。孟尝君情急之下,派人求助于秦王宠姬,宠姬索要孟尝君那件天下无双的白狐皮裘。而此裘已献给秦王,门下宾客皆无计可施,唯有某位擅长“狗盗”的门客,夜扮狗潜入秦宫仓库,盗回狐皮裘。宠姬得裘后说情,孟尝君得以获释。
获释后,孟尝君即刻改名换姓、快马逃离,夜半抵达函谷关。按关规,鸡鸣方可开关,此时秦昭王已后悔放人,追兵将至。危急时刻,擅长“鸡鸣”的门客模仿鸡叫,引得附近群鸡齐鸣,关卡提前开启,孟尝君顺利出关。这便是“鸡鸣狗盗”典故的由来。
孟尝君归国后,被齐湣王拜为齐相,主持国政。因深恨秦国加害,他计划联合韩、魏两国,先攻楚再伐秦。齐湣王二十六年(公元前298年),孟尝君率领齐、韩、魏三国联军攻秦函谷关,还向西周借取兵器与粮草,后因西周谋士苏代游说而撤军。
依照以上史料记载可以推测,在发动此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前,孟尝君为了备战,选择在齐国西部边陲的教场铺一带修筑营盘、演武操练。
史料中虽无战国时期教场练兵的直接文字描绘,但可借《水浒传》第十二回梁中书带领杨志到东郭门教场演武的场景,以窥见当年孟尝君练兵的壮阔场面:
“到得教场中,大小军卒并许多官员接见,就演武厅前下马。到厅上,正面撒下一把浑银交椅坐下。左右两边齐臻臻地排着两行官员:指挥使、团练使、正制使、统领使、牙将、校尉、副牌军。前后周围恶狠狠地列着百员将校。正将台上立着两个都监:一个唤作李天王李成,一个唤作闻大刀闻达。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统领着许多军马,一齐都来朝着梁中书呼三声喏。却早将台上竖起一面黄旗来。将台两边,左右列着三五十对金鼓手,一齐发起擂来。品了三通画角,发了三通擂鼓,教场里面谁敢高声。又见将台上面竖起一面净平旗来,前后五军一齐整肃。将台上把一面引军红旗磨动,只见鼓声响处,五百军列成两阵,军士各执器械在手。将台上又把白旗招动,两阵马军齐齐地都立在面前,各把马勒住。”
(三)明成祖行宫七校垒之说辨伪
有方志提及,教场铺或为明成祖朱棣往来两京时的行宫七校垒。此地位于南京至北京的“御路”旁,设行宫看似合理,但史料与方位均可证此说不成立。
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东阿县志·古迹》记载:“回銮殿二,一在邑西南十五里尹村之南;一在铜城之东,盖明成祖往来两京行宫也,居人谓之皇殿。”而教场铺(教场堆)位于“铜城北十八里”,与铜城东侧的回銮殿方位完全不符;且在铜城周边如此近的距离内,绝无建造两处皇帝行宫的可能,由此可证,教场铺与明成祖行宫无关,其核心历史属性当为孟尝君练兵地。
迟桥遗址:孟尝君避难隐居与二孟庙祭祀
迟桥遗址位于高新区韩集镇迟桥村,又称孟尝君遗址。孟尝君选择迟桥作为避居地,核心原因是田甲劫湣王事件引发的政治危机,且此地与孟尝君此前练兵的教场铺相距不远,地势隐蔽、民情熟悉,是理想的避难之所。
(一)田甲劫湣王与孟尝君出逃
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孟尝君相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史记·六国年表》为湣王三十年,即公元前294年),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
大意是,孟尝君相齐数年后,有人向齐湣王进谗言诋毁孟尝君,诬陷他意图谋反。之后又发生了田甲劫持齐湣王事件,湣王怀疑孟尝君为主谋。为避祸,孟尝君被迫出逃。后来经过核实证明孟尝君没有参与这次谋反,湣王重新召回孟尝君。孟尝君借机托辞患病,请求辞去官职,返回封地薛邑归隐养老。
(二)地方志书中的避难记载
对于孟尝君出逃之后隐居于何处,《史记》中没有交代。但多部方志与文物资料,清晰勾勒出孟尝君在迟桥避难、后人建庙祭祀的历史脉络。
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茌平县志·人物·流寓》所载“孟尝君传”中记载:“湣王三十四年,田甲劫王于薛,文奔。尝练兵于南四十里许,即今教场铺。”民国十五年(1926年)《茌平县志·寺观》载:“二孟庙在城南四十里,祀孟子及孟尝君,丁懋儒有记。”二孟庙遗址便在迟桥村西的高阜之上。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茌平县志·古迹》附有“孟尝君庙”全景照片,文字描述更为详尽:“孟尝君,即田文也。养客三千称为古今豪士,其庙在东阿、茌平交界处。有阜巍然,上有庙,合祀孟子及孟尝君,名二孟庙。庙貌巍然,且在旷野中突起一阜。翠柏森阴,望之有郁秀气,一名胜也。习俗向沿,亦直呼其地为孟尝君云。”
《地理志·故宅》明确标注:“孟尝君故宅,孟尝君……湣王三十四年,田甲劫王于薛,文奔。尝练兵于县治南四十里许,即今之教场铺。故其故宅亦在是焉。”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东昌府志·侨寓·孟尝君传》亦载“湣王三十四年,田甲劫王于薛,文奔”。相较于《史记》,方志中补充了劫持事件发生地“薛”,这与孟尝君奔逃避居迟桥的逻辑完全吻合。
《聊城市历史文化遗存概览》中更是明确记载:“迟桥遗址,位于聊城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韩集乡迟桥村,新石器时代至汉代遗址,2013年10月被山东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当地相传,战国时期齐国公子孟尝君落难时曾在此住过,因此迟桥遗址也称孟尝君遗址。遗址现为平地,其东南高台地之上原有一寺庙,合祀孟子与孟尝君,称‘二孟庙’,为清代修建,茌平解放后被拆除。”
结合史料所载历史背景及地方志文献信息可知,当年孟尝君因受“田甲劫湣王”事件牵连,被迫逃至迟桥隐居避祸。他选择此地,主要基于两方面考量:其一,迟桥地处齐、魏、赵三国交界,位置偏远,便于进退;其二,数年之前(据《史记》记载,此事发生在伐秦后约四年;若依徐广注解及部分地方志记载,则间隔约为八年),孟尝君曾在迟桥不远处的教场铺驻军练兵,对此地民情与地理形势颇为熟悉,故而将此作为理想的避难栖身之所。
后世为感念这位曾在此居住的贤德齐相,在其旧居遗址修建祠庙,以资纪念,初称“孟尝君庙”。后来,或许因两者皆姓“孟”,且孟尝君礼贤下士的形象深入人心,遂将儒家亚圣孟子并入合祀,庙宇因而改称为“二孟庙”,形成了地方上一处独特的祭祀景观。
(三)庙宇的修缮与文化意蕴
“二孟庙”是聊城地区独特的人文景观,其修建、修缮与文人题咏,承载着后世对孟尝君的敬仰。
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进士、曾任永州知府的聊城人丁懋儒,在《增修二孟庙记》中,记述了该庙在嘉靖和万历年间的两次重要修缮。
一是丁懋儒未入仕时,见二孟庙破败不堪,便向茌平知县禀告,知县调拨修建三官庙的剩余材料,组织乡民修缮庙宇。
二是二十年后,知县王国弼于万历十年(1582年)到任拜谒这座庙宇时,认为孟子为儒家圣贤,孟尝君为千古豪士,合祀之举可教化民风、弘扬良善,遂下令再次重修,重塑孟子、孟尝君塑像,按“左尊右卑”礼制,孟子像居左,孟尝君像居右。
丁懋儒对此评论道,孟尝君生前位居齐相,声威赫赫;身后得享“孟尝”之号,名垂青史。如此声名与功业,恐非一般仅凭王道或霸道立国者所能企及。他又指出,直至今日,闾巷之间流传的故事里,仍时时闻听“孟尝君”之名,可见其声誉并未随岁月流逝而湮没。既然如此,这般根植于民间、为百姓所追思的祠庙祭祀,又如何能够轻易废止呢?
明万历年间,茌平县训导许复(后升任武进知县)亦曾作《二孟庙》诗,咏叹此地人文:“落落重丘祀庙前,萧萧松柏隐才贤。还从宾客开关日,更忆君王受室年。王气足回天五百,霸国须藉士三千。悬知俎豆洋洋在,愧我瞻依未有缘。”诗注明确“孟子与田氏并祀”,成为二孟庙历史的珍贵文学佐证。
值得注意的是,许复诗开篇便将二孟庙与古重丘相联系,指出此地亦为春秋齐桓公会盟诸侯之处。丁懋儒在《增修二孟庙记》中亦对此加以考证:“《通志》:重丘在聊、茌间,未审定处。二冈相续,至此突起,由北而南,其高以渐。登眺如面陂泽,临万顷之茫然矣。泰岱峙其东,支属联络,在巳、午分,层峦叠嶂,出没云际,绝胜境也。齐桓会盟,夫岂舍诸?”
尽管《通志》未明确重丘具体方位,但丁懋儒依据地理形胜推断,二孟庙所在之处,极有可能便是春秋诸侯会盟的古重丘旧址。这一考证,不仅为二孟庙增添了厚重的历史底蕴,更将此地文脉从战国孟尝君上溯至春秋霸业,使这处祠庙的文化意涵更为深远。
孟尝君墓址辨疑
山东地方志中记载了三处孟尝君墓,分别位于东阿、薛城(今滕州)、益都(今青州),经史料考证,聊城东阿境内的孟尝君墓为纪念冢或误传,薛城(今滕州)孟尝君墓当为真墓。
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东阿县志·古迹》载:“孟尝君墓,在县西北三十里。《皇览》云:‘在鲁国薛城。’文封于薛,当以《皇览》为是。”《东阿县志》自身就否定其境内孟尝君墓为真冢,认可薛城墓的真实性。
清康熙六十年(1721年)《青州府志·古迹附陵墓·益都》记:“孟尝君墓,在城北四十里朱良店。”清宣统三年(1911年)《山东通志·古迹二》中收录有东阿、滕县(薛城)两处孟尝君墓,未提及益都墓,可见益都墓可信度亦极低。
三国魏《皇览·冢墓记》(清代孙冯翼辑)记载:“孟尝君冢在鲁国薛城中。向北东,向北出北边门。”《史记集解》《太平御览》均沿用此说,为最早、最权威的史料依据。
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兖州府志·陵墓志·滕县》“田文墓”条,补充了薛城田文墓葬细节:“《水经注》云:‘冢结石为椁,制作严固,茔丽可寻。’今墓已开发,内如宫室,以铜铁铸,壁叩之有声,坚不可动。”其墓葬规格、形制详尽,亦与孟尝君的身份地位完全匹配。
明代丁懋儒《增修二孟庙记》亦对迟桥有孟尝君墓的传说提出明确质疑:“庙在冈阜上,有以为孟尝君墓。《皇览》云:‘在鲁国薛城中。’相距殆四百里,此非是。”
结合《东阿县志》《皇览·冢墓记》的记载,及丁懋儒《增修二孟庙记》中的判断,薛城(今滕州)作为孟尝君封地,是其最可信的归葬之地。东阿、青州等地的记载或传说,可能是后世的纪念冢、讹传或附会。
综上所述,聊城境内的教场铺与迟桥两处遗址,分别见证了孟尝君政治生涯中的“练兵伐秦”与“避祸归隐”两大关键阶段,是其人生轨迹在鲁西大地上的重要地理坐标。迟桥的二孟庙,则将孟尝君从历史人物升华为民间崇拜对象。围绕其墓址产生的多个附会传说,则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孟尝君礼贤下士、好客养士的形象历经千年传承,始终留存于民间记忆与地方文化景观之中,影响深远。
这些遗址与传说相互印证、彼此补充,共同构成了解读这位战国公子生平际遇与后世历史影响力的立体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