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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力横绝一世 守文不负初心

—— 民国“怪杰”吴秋辉的学术坚守与百年回响

■ 刘迎秋

清末民初,山河震荡,体制更革,风气日变,是中国数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思想文化领域亦随之而动,延续近两千年的传统学术体系濒临崩塌,新式学术范式尚在酝酿,中西学说碰撞、新旧思想交锋,造就了一个百家争鸣又乱象丛生的特殊学术时代。山东临清籍学者吴秋辉,便是这一时代中底层文人的典型代表。

吴秋辉(1877—1927)一生横跨晚清、民国两个时代,身兼新旧两学,在经史、小学、词赋等传统学术领域根基深厚,同时又在新式学堂研学多年。提倡不破不立,竭力跳出旧有学术的桎梏,以传世文献为根基、以金石文献为佐证、以方言民俗为参照、以西方逻辑为方法,构建起独树一帜的治学体系。梁启超曾给予其“识力横绝一世”的高度赞誉,鼓励他继续研究,以开创二千年学术大革命。

相较于同时代声名显赫的康有为、胡适、傅斯年、夏承焘等学界大家,吴秋辉生前僻居齐鲁一隅,终身清贫困顿,且毕生著述受时局影响,大部分长期尘封、未能刊行,导致其学术成就长久湮没于历史尘埃之中,后世知之者寥寥。直至近年,其后人历经数十年搜集整理,《侘傺轩文存》《侘傺轩说经》《吴秋辉遗稿》《吴秋辉遗稿补编》等珍贵典籍方陆续面世,这位被时代低估的临清籍学术“怪杰”,才逐渐重回大众视野,其独特的治学思想、深厚的家国情怀,得以被重新认知、深度挖掘。回望其治学人生,不仅是对一位本土先贤的追忆致敬,对清末民初学术转型脉络的梳理,更是对齐鲁国学传承文脉的赓续溯源。

一、侘傺一生:乱世布衣的坎坷沉浮与文人风骨

吴秋辉,本名桂华,字秋辉,晚年自号“侘傺生”,取自屈原《离骚》中“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之句。“侘傺”二字,喻指失意彷徨、怀才不遇,既是他对自身人生境遇的精准概括,也是其一生坎坷困顿、壮志难酬的真实写照。

清光绪三年(1877年)九月十五日,吴秋辉生于山东临清考棚街一户小康之家。临清地处运河咽喉,明清以来商贾云集、文风昌盛,运河文化的包容底蕴与齐鲁儒风的厚重积淀,滋养了一方文脉,也为少年吴秋辉的成长奠定了良好的文化根基。得益于家境殷实,吴秋辉自幼得以接受系统完备的传统私塾教育,他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年少时便展露出超凡的文学天赋,十余岁即以诗文闻名临清乡里。幼儿时生病致一目失明,使其养成了极强的自尊心,以及独立好强的性格,为日后突破传统学术桎梏埋下了伏笔。

吴秋辉自幼体质孱弱,常常卧病在家,其于功名并不甚热衷,未能专心备考,故止步贡生。时值甲午惨败,天朝上国的迷梦破碎,民族迎来空前危机,变法成为全国共识,破旧立新、实业救国、新学图强成为时代主流。吴秋辉在目睹山河破碎、国势衰微后深受触动,毅然辞去临清钞关书办工作,投身新式教育,立志以新学济世、以实业报国。

1901年,吴秋辉考入山东大学堂,系统研习数理等新式学科,开启了八年的新学求学之路。求学期间,吴秋辉勤勉笃学、涉猎广泛,既深耕数理实业相关课程,潜心钻研近代自然科学知识,试图以实业技艺挽救国家危亡;又从未舍弃传统文史治学,课余博览经史、深耕古籍。文理兼修的求学经历,让他跳出了传统文人只读经史的狭隘格局,兼具传统国学底蕴与近代科学思辨思维,形成了兼容并包、求真务实的治学理念。

1909年,吴秋辉学有所成,凭借优异的综合成绩,成功考取官费赴日留学资格,本可借此机遇精进学识、开阔眼界,开启济世报国的全新人生。然而造化弄人,主管部门以其眼疾“有碍国际观瞻”的荒唐理由,直接取消留学资格。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其身心造成了极大的打击。如其《满江红》词中“十载学堂,只赢得空文一纸,更说甚马科知县,牙科进士。化电声光成弃物,积微元代徒为耳”,道尽了新学无用、壮志难酬的落寞与悲凉。自此以“侘傺生”为号,寄寓自己失意困顿、怀才不遇的人生境遇。

留学梦碎后,吴秋辉黯然返回临清故里,以教书育人、传道授业为业,深耕乡土、启迪后学。1912年,民国成立、政体更迭,社会风气为之一变,新式报刊蓬勃兴起,成为针砭时弊、传播思想的重要载体。吴秋辉受邀再度奔赴济南,担任《山东齐民报》等多个报纸主笔。任职报界期间,吴秋辉直面社会乱象、痛陈时政弊端,文辞犀利,一时声名大振。

袁世凯帝梦破灭后不久离世,由此军阀割据、互相攻伐、时局日非,吴秋辉逐渐对时政心灰意冷,主动褪去报界锋芒,远离舆论纷争,终日以饮酒赋诗、品读古籍消解胸中山河之痛、人生之憾。这段时期,他潜心诗词创作,感怀时局、抒写心志,留存《侘傺轩诗词》两卷,收录大量咏怀、忧国、叹世之作,文字沉郁苍凉、意蕴厚重深沉,尽显乱世文人的家国情怀与人生悲慨。

1917年,是吴秋辉治学人生的重要分水岭。他开始将全部心血倾注于经史古籍研究,其学术著作基本为此十年所撰。1919年,他受邀奔赴北京,先后担任《民意报》《民主报》等报刊主编,在办报之余持续深耕学术,潜心钻研文字源流与经学要义,相继著成《学文溯源》《说诗解颐录》等重要著作,在古文字、诗词考据领域逐步形成自己的研究风格。

1921年,吴秋辉为潜心治学,毅然离京返济,于大明湖南畔赁小楼一间,隔绝世俗纷扰、深耕古籍经典,全身心投入经学考据工作。1924年,山东国学研究社成立,学界敬重其深厚学识,特邀其主讲经学;此后又受聘山东第一师范学校,主讲诗词文史课程。讲学期间,他学识渊博、不拘成说、见解新颖、论证扎实,在师生间引发强烈反响,一时声名鹊起,与栾调甫、张默生、解子义等学者相交甚笃。半生奔波、半生治学,终是天不假年。长期的清贫困顿、忧思郁结、伏案深耕,严重损耗了吴秋辉的身心。1927年5月28日,吴秋辉积劳成疾、郁郁而终,年五十一。

纵观其一生,少年聪慧而多病,青年立志而受挫,中年入世而失意,晚年治学而清贫。即便命运百般磋磨、人生满是遗憾,吴秋辉从未沉沦颓废、自暴自弃,反而将所有的悲愤、不甘、坚守与热爱,尽数倾注于学术研究之中。寒夜孤灯、风雨寒窗,他终日面壁研经、伏案著书,以“潇潇风雨夜生寒,面壁挑灯向夜阑。老作经生岂得已,要留巨眼与人看”的坚守,深耕古籍、突破旧说,在无人问津的清贫岁月里,执着探寻中华经学的本源真谛,坚守传统文化的精神根脉。

二、家国为怀:乱世文人的治学初心与文化担当

吴秋辉虽深居简出,但并非闭门造车、不问世事的书斋学者,其毕生治学、深耕经学的选择,不是单纯的个人志趣,而是根植于家国危亡、文脉存续的时代担当,饱含着深沉厚重的家国情怀与文化自觉。在西学东渐,传统文脉遭遇空前冲击的时代背景下,他以笔为剑、以学为盾,试图通过正本清源、重构经学,挽救传统文化,重塑文化自信。

1900年起,国内文物盗卖出国之风盛行,敦煌文献等众多民族文化瑰宝惨遭掠夺。对此,求学期间的吴秋辉便初显家国大义,挺身而出,联合同窗学子上书山东巡抚,痛陈文物盗卖之弊、文脉流失之痛。指出:“古物者,天地之菁华、国家之特色、祖宗之留遗,而进化之迹象也。其权利俱非个人之所得私有。个人无其所有之权利,则买者卖者皆当认为不法之行为。”恳请官府严查严惩盗卖文物之人,彻查文物走私乱象,完善保护机制。1909年,清廷民政部正式颁布《保存古迹推广办法》,足见吴秋辉的远见卓识,契合时代发展大势。

身处政局动荡、军阀割据、民生凋敝的乱世,吴秋辉将家国命运、文脉存续置于首位。他目睹江山变色、国事日非,内心满是迷茫与悲痛,在《春望》一诗中写下“天地自春色,江山非故园。艰难双鬓改,丧乱一身存”的深沉慨叹,道尽乱世文人的家国之痛、身世之悲。

民国初年,外有列强侵凌、内有战乱纷争,身为报人、学者的吴秋辉,始终心系时局、情系苍生。1914年,日本侵占胶东半岛,战火蔓延、生灵涂炭,齐鲁大地惨遭蹂躏。吴秋辉悲愤难平,挥笔写下《哀潍东》:“城阙鱼龙入,郊原战伐新。村空唯有树,兵过更无人。异族宁相恤,天心太不仁。残年杜陵泪,东望一沾巾。”全诗沉郁悲怆、字字泣血,饱含对侵略者的愤慨、对流离百姓的悲悯、对家国沦陷的痛心,尽显传统文人的家国大义与悲悯情怀。

1926年,军阀张宗昌主导恢复山东大学,聘请前清状元王寿彭主持校务,王寿彭推行旧式教育,提出“读圣贤书,做圣贤事”,以僵化经学禁锢学子思想。得知此事后,吴秋辉挺身而出,公开发文批评复古守旧的办学理念,亲自草拟新式教学提纲。王寿彭深知其学识威望,深夜登门拜访,试图以名利拉拢,恳请其停止发文批判。面对诱惑,吴秋辉勃然怒斥:“我凭借一知半解,愿为山东学子请命,我并不是骂街的学棍,有意来敲诈。”言辞刚正、风骨凛然,尽显学者坚守正道的崇高气节。最终,固守旧学的王寿彭因师生强烈反对黯然辞职。

纵观吴秋辉的人生轨迹,其治学之路的选择,充满了偶然与必然的交织。年少时期的他,极度不喜传统经学,反感旧式经学“纠缠附会,说经而经反晦”的僵化弊端,认为其束缚思想、毫无新意。其转向经学研究的契机,源于一次偶然的古籍研读。1917年盛夏,吴秋辉偶阅友人所携《楚辞集注》,发现书中存在大量文字讹误、注解不通之处。他潜心推寻致误根源,终于洞悉《楚辞》本为古文成书,后世传抄讹误、注解偏差,导致经文晦涩难懂。若以古文视角重新解读,诸多千年未解的疑难文句便可豁然贯通。由此萌生了考订古籍、正本清源的想法。

让其更加坚定深研传统经学则始于一次购书事件,1921年,吴秋辉在天津购得《印度遗事》一书,书中所载《吠陀》经典,成书年代、文体形制与中国《诗经》高度相近。但印度经典历经岁月变迁、战乱动荡,本土文字、经义已然失传,印度人只能远赴欧洲求教西方学者。由此,吴秋辉心中大骇,深恐中华千年经学重蹈印度文脉断绝的覆辙。为守护中华文脉、传承国学根脉,他下定决心潜心治经,纵使清贫潦倒,亦无怨无悔。

彼时的中国学界,新文化运动、古史辨运动风起云涌,疑古、破旧、反传统成为主流思潮。众多学者全盘否定传统经学,一味推崇西学,吴秋辉逆势而行、坚守本心,不盲从时代风潮、不随波逐流,既不固守传统旧说、也不否定传统文化,而是以理性思辨的态度审视经学,批判僵化附会的旧式治学,挖掘经学本源的文化精髓,致力于还原古籍真义、复兴正统经学、重塑文化自信。

为推动经学复兴、文脉传承,吴秋辉摒弃文人清高、放下世俗身段,多次奔走呼吁、上书建言。他在《上同乡诸大老请振兴经学书》中恳切陈情,呼吁乡贤名士捐资助力、振兴经学,让六经真义重现于世、惠及后世。在《上大总统请修明经学书》中,他极力阐释六经为“中国立国之根本,东洋文明之所自出”,恳请官方重视经学传承、拨款扶持国学发展。他曾自负坦言:“历来言经学者,其目的无一不在于经学之外。十之九为利,而其一则为名也。其超出于两者之外,而一以经为事者,三千年来,其惟予一人乎。”这份自负,并非狂妄自大,而是纯粹治学、无私为国的赤诚担当,是不为名利、只为文脉的纯粹坚守。

三、治学根基:词章涵养与小学深耕的双重积淀

张之洞曾言:“由小学入经学者,其经可信;由经学入史学者,其史学可信。”文字、音韵、训诂之学统称“小学”,是传统经学、史学研究的根基与工具,更是解读古籍、辨析经义的核心钥匙。吴秋辉一生治学大成,绝非偶然,源于数十年循序渐进、层层夯实的学术积淀,早年的词章修养与中年的小学深耕,为其晚年经学、古史研究的突破创新,筑牢了坚实根基。其治学生涯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早年专精词章、深耕诗文,中年深耕小学、打磨考据功底,晚年主攻经史、开创治学新境,三阶段层层递进、融会贯通。

词章之学是吴秋辉治学的起点,贯穿其一生治学始终。早年私塾求学阶段,他潜心研习诗词文赋、博览百家诗文,练就了扎实的文学功底与出众的文字感悟力。数十年间,他笔耕不辍,留存《寄傲轩吟稿》《侘傺轩诗词》等诗文集,收录诗词两百余首。其诗文创作随时代变迁、人生境遇迭代,文风意蕴层层升华,清晰映照出个人命运与时代变局的交融轨迹。晚清末年,其生活尚且安稳,诗文多为山水风物、友朋唱和、四时感怀,文风清新雅致、恬淡自然,重在陶冶情操、抒发志趣;民国之后,山河动荡、生计艰辛,其诗文转而聚焦时局兴衰、民生疾苦、人生慨叹,字里行间满是家国之忧、身世之悲,意蕴厚重、情感深沉,兼具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这些诗词作品,不仅是吴秋辉个人情志的载体,更是研究其治学交游的重要一手资料。

深厚的文学素养,赋予了吴秋辉敏锐的文字感知力与丰富的人文底蕴,让其后续考据治学兼具严谨性与灵动性,避免了乾嘉考据学派烦琐僵化的弊端。而中年深耕的小学功底,更是其学术创新、突破旧说的核心支撑。清末民初,甲骨文大量出土,金石之学蓬勃兴起,古文字研究迎来全新发展机遇,为传统考据学注入全新活力。吴秋辉敏锐捕捉到时代学术潮流,深刻洞悉出土金石甲骨的学术价值,直言:“今日地不爱宝,古器之发见者日多,其考订训释,亦渐精确。虽尚苦字少,然即此千数百字而善运用之,则精骑三千,未必不胜于羸卒十万。逆料数十年之后,古文学一派,必将郁为大国,起而夺汉学家之席而代之。”这番预判精准长远,充分彰显其超前的学术眼界与敏锐的学术洞察力。

清代乾嘉学派以考据治学闻名,毕生推崇《说文解字》,将其奉为文字考据的圭臬准则,后世学者多沿袭旧说、不敢质疑。吴秋辉深耕古文字研究,跳出清代考据学的固化框架,不盲从权威、不迷信典籍,以出土甲骨金文为核心依据,结合文献流变、语音演变、字义迭代,精准剖析《说文解字》的三大核心不足,打破学术桎梏。

其一,文字字形之误。古籍流传全靠手抄传抄,历经千年辗转誊写、世代更迭,字形讹变、笔画失真在所难免。东汉许慎编撰《说文解字》时,所能见到的古文典籍已然残缺失真、真伪混杂,多为后世传抄伪作、后人臆造,并非商周原始古文原貌。许慎依据失真字形解读文字本义、辨析字形源流,必然谬误丛生、牵强附会,后世学者沿袭其说,进一步固化文字讹误、曲解文字本源。其二,音韵流变之失。语音具有鲜明的时代性与地域性,古今语音差异巨大、南北方音迥异,同一文字的读音、声调,随时代更迭、地域变迁不断演变。《说文解字》固化古音、拘泥旧说,忽略语音的动态演变规律,以静态古音解读动态流变的文字音韵,导致大量音韵考据失真失实、脱离本源。其三,训诂释义之弊。文字字义随社会发展、文明迭代不断演变,古今字义、语境用法差异极大。《说文解字》固守古义,常以古义解读后世经文,易曲解经文本义,误导后世治学。

其古文字研究专著《学文溯源》专就《说文解字》之不足进行考辨,一经出版便引起学界关注。梁启超读后赞叹称“字字莫逆于心,欢喜踊跃,得未曾有”。古文字学家张政烺亦高度评价:“吴氏的著作,《学文溯源》《学文溯源续编》,我都买过读过,研究甲骨文字,颇有见解。时在民国初年,在甲骨文专业中是先进者,比叶玉森、商承祚等人还早。”这份评价,充分肯定了吴秋辉在近代甲骨文字研究领域的开拓地位与学术价值。

深耕小学、精研文字音韵训诂,并非吴秋辉的治学终点,而是其通往经史研究、学术大成的必经之路。他以小学为治学工具、以考据为核心方法,夯实学术根基、打磨治学能力,最终跳出纯粹文字考据的狭隘范畴,将小学功底全面运用于先秦经学、上古史学的深度研究,实现了从文字考据到经史阐释的跨越升级,为其晚年学术大成奠定了坚实基础。

四、学术大成:多维创新的治经体系与丰硕成果

在扎实的词章修养与深厚的小学功底支撑下,吴秋辉中年之后深耕经学、古史研究。相较于同时代学者,其治学最大的特色,在于打破门户之见、融合新旧方法、贯通古今文献,并结合实物民俗,构建了一套多维立体、求真务实的治经体系。

在1923年《再致康南海书》中,他完整总结自身治学五大核心方法,康有为读后亦称其“真好学深思之士也,于今世不可多得”。其一,本经互证、归纳演绎。研读经文,以本经文本为核心依据,以归纳法贯通义理,再以演绎法推演佐证,确保释义精准、逻辑自洽;其二,群书互证、拓宽视野。广泛涉猎先秦两汉诸子百家、史书典籍,以传世群书相互印证,弥补单一文本的局限缺陷;其三,以字释义、逐本溯源。后世经文多经传抄改写、字体迭代,不少已脱离古文原貌,不可拘泥后世文字形制解字,应立足文字本源释义;其四,方言佐证、借重语音。先秦六经文本,多诞生于北方中原核心区域,部分文字语音、语义语境可通过现存中原方言方音佐证,还原上古文字语境与经文内涵;其五,实物考察、古今对照。上古部分名物制度、民俗礼制、社会形态,可通过后世实物遗存、民俗风貌溯源考证。并结合出土器物、民间民俗对照佐证,让经学考据言之有物、考之有据。

这套治学方法,极具时代创新性与学术前瞻性。清末民初,王国维提出“地下新材料+纸上旧文献”的二重证据法,开创现代史学考据新范式。而吴秋辉的治学体系,在二重证据法的基础上,进一步融入方言音韵、民俗实物、古今语境,兼具文献考证、考古实证、民俗佐证、语言溯源等多重维度,已然初具后世杨向奎、徐中舒等提出的“三重证据法”的完整内核,充分彰显其超凡的学术眼界与创新能力。

依托这套成熟完备、求真务实的治学体系,吴秋辉在晚年数年间著述井喷、成果丰硕,撰写了一系列高质量经史考据著作,涵盖六经考证、古史辨析、诸子纠谬、名物训诂等诸多领域。其核心著作《侘傺轩说经》凡六十余万字,聚焦《诗经》考据,纠历代注疏之讹、辨千年经义之谬,是民国时期《诗经》研究的力作。另一部巨著《学海绀珠》原三十二卷,现存十六卷,是其第二部标志性专著,从文字字形、音韵流变、句读释义、名物制度、历史史实、方言民俗等多个维度全面考据《论语》《礼记》《周易》《左传》《尚书》等先秦儒家核心经典,内容翔实、见解独到。

除此之外,吴秋辉还著有《周易考略》《檀弓纠缪》《说易》《左传正杜》《论语发微》《仪礼今古文考异》《礼记正误》《诸经名物拾义》《古史钩沉》等经史考据著作,以及《读庄漫录》《杂考》《艺苑杂抄》等诸子杂考、读书札记,另有《说鬼》《破屋宾谈》等日记随笔、治学杂录,涉猎范围极广。其考据立足实证又敢于创新,《临清县志》亦盛赞其治学:“读书得间多前人所未发,其谈名物训诂皆取证当前,绝不空疏……尤能凿险缒幽,时获创见。”刘又辛教授评价称:“其考据方法远胜清人,许多论点,今天读了仍有新颖感;有些考订,发前人所未发。六十余年前写成此等著作,实属不易。”

吴秋辉曾规划完整的六经考据体系,计划完成《诗经》后逐一完善其他五经的研究。张默生曾计划邀约吴秋辉赴青岛,助力其完成治学夙愿,却因遭军阀通缉、亡命海外而遗憾作罢。令人惋惜的是,天不假年、壮志未酬,他仅完成《诗经》核心考据,其余宏大构想尽数沦为腹稿、未能成书。对此,近代山东史学大家王献唐曾感慨:“近世山东治古文字者,黄县有丁佛言,临清有吴秋辉,皆早去世,遗著多未刊行。”

临终之际,吴秋辉捶床长叹:“吾以数十年之精力研讨古籍,今方彻底了悟,著述未及一半而病入膏肓,岂非命也!天之生我,果为何者!”这句临终慨叹,是一代学界奇才壮志未酬的无尽遗憾,也是乱世文人身不由己的时代悲歌。

五、文脉永续:百年回望的学术价值与时代意义

吴秋辉的一生,是清末民初传统学术向现代学术转型的生动缩影,更是齐鲁文脉孕育出的精神标杆。他身处新旧交替、中西碰撞的乱世,不盲从潮流、不固守僵化,以纯粹的治学初心、严谨的考据精神、深厚的家国担当,在疑古弃古的时代坚守文脉,在西学盛行的时代深耕国学,在清贫困顿的时代笔耕不辍。他摒弃功利治学之心,不为名利,毕生治学只为正本清源、传承文脉。

其文字间时常流露的批判与慨叹,看似严苛偏激,实则是爱之深、责之切的家国赤诚。他痛陈国人治学盲从、人云亦云的积弊,厌恶学界唯权威是从、不思求证、敷衍附会的浮躁风气,一针见血地指出传统经学千年停滞的核心症结,不在于古籍经文本身晦涩难懂,而在于后世治学之人故步自封、穿凿附会,以僵化认知束缚经典本义,以功利之心曲解圣贤文脉。

受限于时代境遇与个人际遇,吴秋辉的学术影响力长期被遮蔽、未能彰显。究其根源,其一在于终身清贫、无力刊刻著作,百万字心血手稿尘封案牍,未能在生前形成系统学术影响力;其二在于壮年早逝、壮志未酬,核心治学构想尚未落地,学术体系未能完善;其三在于不涉官场、不逐虚名,无师门标榜,无门生弘扬。种种因素交织,让这位被梁启超誉为“识力横绝一世”的天才学者,沦为近代学术史上的“隐者”,长久湮没于岁月尘埃之中。

所幸文脉不息、薪火有传。经由吴氏后人数十年接续守护、整理校勘,吴秋辉的遗著陆续刊行、重见天日,散落百年的学术碎片得以重新拼接、完整复原。后世学者得以跨越百年时光,重读其文、深究其学、体悟其心,让这位乱世布衣学者的学术思想、治学精神、家国情怀再度焕发时代光彩。

运河汤汤、文脉绵绵,先贤虽逝、风骨长存。吴秋辉的一生,是坎坷困顿的布衣一生,更是笃志深耕的学术一生。他生于乱世、困于时局,却忠于文脉、不负初心;身处陋巷、清贫终身,却胸藏山河、心怀家国。百年之后,重读侘傺遗文,回望先贤风骨,依旧能感受到穿透岁月的学术力量与精神温度。这位被时代低估的临清奇才,终将凭借不朽的学术成果与厚重的精神品格,镌刻于齐鲁文脉史册、光照后人。

2026-08-05 —— 民国“怪杰”吴秋辉的学术坚守与百年回响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3227.html 1 识力横绝一世 守文不负初心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