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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铁钟的千年沉浮

■ 程涛

在金堤河畔,鲁豫两省交界之处,坐落着一座依堤傍水、风景如画的小镇——莘县古城镇。这里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早在夏商周三代,便是古顾国的所在地。

历史的长河曾在此留下诸多璀璨印记。孔子的得意门生仲由,曾在此筑堤修书,并留下了感人至深的“百里负米奉亲”的故事,其孝行千古传颂。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于1742年至1746年间在此担任县令,为官期间的种种事迹至今仍为当地百姓津津乐道。

古城镇内有很多历史遗迹,仲子庙、舍利寺、秦皇堤遗址无一不默默见证着岁月的沧桑变迁。然而,在众多古迹之中,最引人瞩目也最具价值的当数金代铁钟。这口铁钟铸造年代久远,保存状况良好,工艺精湛绝伦,形制硕大雄伟,在聊城乃至山东省范围内都独一无二,堪称瑰宝。

关于这口金代铁钟的来历与形制,1935年刊印的《续修范县志》内有明确记载:“大钟在来钟寺,今移中山园。高九尺六寸,围十九尺五寸,上部厚八寸,下部厚二寸四分。承安四年(1199年)六月初六日铸造。”如今,文物部门凭借先进的科学技术手段对其进行精准测定,得出该钟通高2.9米,底部直径达1.77米,上部厚度为9厘米,下部则厚7厘米,重量更是高达4000公斤。不可否认,古今数据之间存在着些许偏差。毕竟,之前受制于简陋的测量工具和有限的技术水平,其测量的精准度远不能与现代相提并论。

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汹涌的黄河水冲毁了位于金堤南的范县县城。时任范县县令张允当机立断,决定将治所北移二十里,至金堤外的旧兵寨处,也就是如今的古城。古城内原有一座文殊寺,不幸毁于战火硝烟之中,唯有那口大钟留存于世。百姓见大钟孑然伫立,寺院却已了无踪迹,故而衍生出此钟系自山西洪洞县广济寺顺黄河漂流而来的传说。

据传,这铁钟原本悬挂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的广济寺内。清顺治八年(1651年),洪水肆虐,滔滔洪流之中,大钟被吊挂钟体的巨型木架稳稳托起,顺着汾水悠悠而下,而后融入了奔腾不息的黄河。一路漂泊辗转,跨越重重险滩急流,最终奇迹般地抵达范县。这传说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不断添枝加叶,使范县的百姓惊叹于这铁钟的非凡来历,深信这是神意的眷顾。最终,大家怀着无比庄重崇敬的心情募捐建寺,并将这口意义非凡的大钟郑重地悬挂起来。这座因钟而建的寺院,也顺理成章地被命名为“来钟寺”。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和考古发现,这一传说的真实性受到了质疑。1975年,在平整土地时,人们在古钟所在地周围意外挖出了一些化铁水用的坩埚以及铸锅用的泥范。仔细观察,泥范上残存的花纹字迹竟与钟体上的别无二致。由此可见,这口大钟实则是就地铸造而成,自铸成之后并未经历过大规模的移动,可见,传说并不属实。

那么,这样神奇的传说究竟因何而生呢?经过一番深入细致的探究,我认为或许与元末明初时期从山西向外的移民活动有着紧密复杂的联系。

根据史料记载,元末明初,中原一带的百姓不仅饱受战争的摧残,还频繁遭遇水、旱、蝗、疫等天灾的侵袭,长期的动荡不安导致山东地区人口数量急剧减少。彼时的中原大地,在战乱与天灾的双重打击下一片萧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原本肥沃的土地因劳动力的匮乏而日渐荒芜。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凭借四周群山环抱、地势险峻的独特地理优势,山西尤其是晋南地区在元末明初的战乱中得以独善其身,保持了相对的安宁。那几年,当地风调雨顺,庄稼连年丰收,百姓衣食无忧,生活相对安定富足。

朱元璋平定天下后,山东、河南、河北一带因久经战乱,大多沦为荒无人烟之地。为恢复农业生机,促进经济繁荣,以稳固明王朝的统治根基,明洪武年间,朱元璋果断推行移民政策,多次从山西的平阳、潞州、泽州、汾州等地,向中原及周边地区大规模迁民。

据《洪洞县志》等诸多相关史料记载,当时官府为了有序推进移民工作,制定了极为严格的移民标准:“四口之家留一,六口之家留二,八口之家留三”,其余之人则必须遵循律法,背井离乡。而且,所有外迁的民众都需前往洪洞县的广济寺办理迁移手续,领取“凭照川资”,再在官兵的监护下,从寺前那棵见证无数悲欢的大槐树下启程,奔赴未知的远方。

明初移民虽有遣返、军屯、商屯、民屯等多种形式,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更多的是依靠招诱与征派等强制手段。

著名史学家吴晗在《朱元璋传》中直言,明初移民是强权胁迫下的产物,迁令一出便引发民众强烈不满,官府只得通过警告、刑罚等手段强制推行。“迁令初颁,民怨即沸,至于率吁众蹙。惧之以戒,胁之以劓刑。”寥寥数语,便将移民之初民众的哀怨愤懑,以及官府的强硬逼迫刻画得淋漓尽致。

在押运途中,为了杜绝移民逃脱的情况发生,官兵们采取了极端的手段,用绳索将移民们逐个牵连捆绑,这使得移民们的行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由于长时间处于被捆绑的状态,当他们想要如厕时,只能无奈地向官兵请求解开手上的绳索。随着时间的推移,“解手”一词便逐渐成为了上厕所的代名词。这一说法的形成,无疑成为那段充满苦难与艰辛的迁徙历史的生动写照。

不仅如此,由于移民途中的条件异常艰苦,缺医少药的状况极为普遍。再加上长途跋涉所带来的极度劳累,以及各种疾病的频繁侵袭,移民们的生命健康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死亡率居高不下。许多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在这漫漫迁徙途中被迫离散,亲人们从此天各一方,难以相见。

此外,明朝统治者出于稳固中央集权统治的考量,深恐同族聚居会逐渐形成强大势力,从而对其统治地位构成潜在威胁。为此,他们特意在移民政策中制定了一条严苛的规定:“同宗同姓者不得同迁一地”。这一无情的政令,使得无数骨肉至亲被迫分离。

相传,曾有兄弟四人面对即将到来的长久分离,心中满是悲戚与不舍。为了日后能够相认,无奈之下将家中的铜香炉砸成四块,兄弟四人各执一块,以此作为重逢的信物;还有一位母亲咬破孩子的脚趾,用那深深的伤疤作为日后相认的暗号。这些令人感动的故事,饱含着移民们在那段沉重历史中所承受的无尽痛苦与深深无奈,同时也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他们在残酷的命运面前,对亲情的无比珍视以及执着坚守。

中国人向来怀有慎终追远的传统和安土重迁的情怀,寻觅精神家园的内心渴望,从未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弭。

山西洪洞的大槐树,静静矗立在广济寺旁。寺内曾经的晨钟暮鼓,余韵悠长。它们不仅是移民们对于祖居之地的浅淡回忆,更是承载着岁月的沧桑变迁,化作了人们对故乡和祖先的深切眷恋与无尽缅怀。

在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中,那口铁钟自山西洪洞县广济寺顺黄河漂泊而来,一路上,它在湍急的水流中沉沉浮浮,恰似那些背井离乡的老百姓,在命运的洪流中历尽艰辛,藏着对故土难以割舍的牵挂。

可别小瞧这份对故土的眷恋之情,“山西移来者”的故土情结影响深远。明朝末年,李自成率领起义军进入山西地区。部分士兵行经洪洞县大槐树附近时,竟纷纷下马,虔诚跪拜。李自成察觉后,拿几个带头违纪的小头目问责。一番详细审问后才得知,原来这些士兵皆为“大槐树老鹳窝底下的人”。在那动荡的岁月里,他们一时的“混乱”之举,实则是源自内心深处对家乡炽热而真挚的拳拳深情。李自成了解其中缘由后,被这份乡情打动,不仅未予治罪,反而特批放假三天,让将士们得以寻亲访友,重温那浓浓的乡情,聊解思乡之苦。

时光流转至1911年底,北洋第三镇协统卢永祥的部队南下镇压山西革命军,一路上烧杀抢掠,恶行累累。然而,当他们行至洪洞城外,望见那棵巍峨的大槐树时,竟突然集体放下手中武器,折下槐枝当作香火,齐齐下跪参拜,将洪洞视为自己的“老家”。此后,部队军纪肃然,不再对当地百姓造成伤害。

这份对故土的情感力量之强大,令人惊叹。它神奇到足以让军纪严明的队伍流露柔情,也能让军纪败坏的部队收敛恶行。正所谓“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这份对故土的眷恋和对亲情的渴望,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天性。

即便时光流转至今日,洪洞大槐树景区仍是无数移民后裔心中的圣地,吸引着他们不远万里前来寻根溯源。“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鹳窝。”这首传唱了六个多世纪的民谣,如同一条温暖的纽带,串联起无数中原儿女对往昔故土的深沉眷恋,成为镌刻在民族记忆深处的文化符号。

而钟,作为一种历经岁月沧桑、跨越时空维度的古老器物,其承载的象征意义丰富且深邃。“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同理,“今人不闻古时钟,今钟曾经唤古人。”钟声悠悠,在历史的长河中回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尤其对于漂泊天涯的游子而言,记忆中那熟悉的钟声早已成为他们心灵的慰藉。每当听闻那钟声,就仿佛能与早已离去的先人对话,能与分隔两地的亲人相拥。这钟声,跨越了古今的界限,超越了空间的距离,在他们被乡愁紧紧缠绕时,成为了内心深处最温暖的港湾。这也是人们愿意相信“钟从故乡来”的缘由。

而古城镇的这口铁钟,不仅有故土传说,更铭刻着家国情怀。

1944年12月,日军发动“12·12大扫荡”,扑向范县等地抗日根据地。当时日本军国主义已近穷途末路,国内物资匮乏,见到大型铁器就想掳去造军用物资。寿张的日军盯上了来钟寺的大铁钟,用老牛和木板,好不容易将钟弄上汽车。当欲运往寿张时,怪事发生了,汽车发动机轰鸣,却怎么也爬不上并不高的大堤。日军加挂三头老牛,车才爬到半坡。此时铁钟晃动,麻绳断开,铁钟滚回堤脚。日军再次套绳,铁钟却纹丝不动。

于是,气急败坏的日军打算用手榴弹炸钟。巨响后浓烟升腾,钟鸣声震数里。天空中云雾骤起,似有巨龙,接着风雪交加。迷信的日军以为触怒神灵,仓皇逃走。之后村民发现钟仅有一爪被炸损。这口铁钟如同一名坚毅的战士,以千钧之躯守护着脚下的土地与民族的尊严,让后人永远铭记那段烽火连天、艰苦卓绝的抗争岁月。

当地还流传着一则奇事。2002年,古城镇政府筹资建钟亭,移钟入亭那天,大钟刚被吊车吊起,突然涌起遮天大雾,将吊车和钟亭都笼罩于其中。操作员紧张之下,对着大钟双手合十拜了拜才继续工作。等大钟缓缓放下,一阵大风刮来,雾气瞬间消散,阳光洒满钟体。很多目击者都能证实,吊钟时确实起了雾。不管这是巧合还是有别的原因,都为这口古钟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也为古城的历史增添了一段佳话。

为了最大限度地留存铁钟的历史与时代价值,2020年12月,相关部门为铁钟加装了坚固的六边形钢化保护罩,并设立醒目的保护警示标识,时刻提醒人们珍视和守护这份历史的馈赠。

2026-08-19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3921.html 1 古城铁钟的千年沉浮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