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目伦 刘本科

马周（601—648），字宾王，唐初宰相，山东茌平（今属聊城市茌平区）人。关于其籍贯及出行长安时间与路线，有三部历史典籍存在不一致的说法，现就此作一研判。

唐代吴兢撰《贞观政要》，是现存较早系统记载马周事迹的典籍之一，其卷二《论任贤》载：“马周，博州茌平人也。贞观五年，至京师，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时太宗令百官上书言得失，周为何陈便宜二十余事，令奏之，事皆合旨。”

后晋刘昫等编撰《旧唐书》，天福六年（941年）始编，开运二年（945年）修成，是最早以列传形式介绍马周的史书，其卷七十四《马周传》载：“马周字宾王，清河茌平人也。少孤贫好学，尤精诗、传，落拓不为州里所敬。武德中，补博州助教，日饮醇酎，不以讲授为事。刺史达奚恕屡加咎责，周乃拂衣游于曹、汴，又为浚仪令崔贤首所辱，遂感激西游长安。”

宋代欧阳修、宋祁编撰《新唐书》，约北宋庆历四年（1044年）始编，嘉祐五年（1060年）完成。该书亦有《马周传》，与《旧唐书》所载核心史实基本一致，但两书在‌叙事风格、细节详略、史评倾向‌等方面存在差异。其卷九十八《马周传》载：“马周字宾王，博州茌平人。少孤，家窭狭。嗜学，善诗、春秋。资旷迈，乡人以无细谨，薄之。武德中，补州助教，不治事。刺史达奚恕数咎让，周乃去，客密州。赵仁本高其才，厚以装，使入关。留客汴，为浚仪令崔贤所辱，遂感激而西。”

关于籍贯

民国二十四年《茌平县志》卷之二《地理志·沿革》载：“（茌平）后齐又并属聊城；至北齐则属清河郡。隋初属贝州，大业三年（607年）复为茌平县，隶清河郡。寻又废之。唐武德四年（621年），复与聊城分置，改隶河北道，属于博州。至贞观元年，又并入聊城。五代时仍隶博州。北宋时属河北东路，仍隶博州。”

再据《旧唐书》卷三十九《地理中》载：“博州上：隋武阳郡之聊城县。武德四年，平窦建德，置博州，领聊城、武水、堂邑、茌平。”该卷记载：“聊城：汉县，治郭下。武德四年，分置茌平县。贞观元年，省入聊城。”

马周生于隋文帝仁寿元年（601年），由上可知：马周出生后至6岁主要属贝州，6—20岁主要属清河郡（其中茌平县省入聊城时曾属济北郡等），20岁以后属博州。许因行政区划归属前后有别，虽然《贞观政要》《旧唐书》《新唐书》成书时茌平仍属博州，且自唐至德二年（757年）清河郡已先后改为贝州、恩州，但还是出现了“博州茌平”与“清河茌平”的不同表述。盖因地名沿革、史家取例不同，《贞观政要》《新唐书》取马周武德四年后属博州，《旧唐书》沿用马周北齐至隋属清河郡，故而一曰博州茌平，一曰清河茌平，二说并行不悖。

关于出行长安的时间与路线

按《贞观政要》所载：“贞观五年（631年），至京师，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时太宗令百官上书言得失，周为何陈便宜二十余事，令奏之，事皆合旨。”据此可知公元631年马周到的长安。不过，《旧唐书》卷二《太宗纪》曾载：“（贞观三年）六月戊寅……又令文武官各上封事，极言得失。”中华书局1975年点校本《旧唐书》已有校勘记，订正《贞观政要》传世本“贞观五年”之讹，马周入长安代常何上疏，实为贞观三年（629年）。故而这里的“贞观五年”应为“贞观三年”，也即公元629年。时年马周二十八岁。至于是否真的这一年马周到的长安，还是之前早已到了长安，只是这一年因赶上其代常何上疏才按此年来写，今已不可详考。结合新旧《唐书》所载，应为后者。

按《旧唐书》所载：“武德中，补博州助教，日饮醇酎，不以讲授为事。刺史达奚恕屡加咎责，周乃拂衣游于曹、汴，又为浚仪令崔贤首所辱，遂感激西游长安。”唐武德年间（618—626年），马周17—25岁。因他是“补博州助教”，而《旧唐书》曾载：“武德四年，平窦建德，置博州。”那马周应该是621年至626年之间离开的博州（治所位于今山东省聊城市），至于究竟哪一年，今已不可详考。

而马周的出行路线，先是到“曹”，即曹州，该州唐武德四年由济阴郡复置，属河南道，治所位于今山东省菏泽市，其位置在博州偏西南约160公里处；后到的“汴”，即汴州，该州唐武德四年复置，属河南道，治所位于今日河南省开封市，其位置在曹州西南约140公里处。“浚仪”，治所位于今开封市祥符区，浚仪县当年归属汴州。

总之，由《旧唐书》可知：马周于621年至626年之间离开博州，先是到曹州（今菏泽），尔后到汴州（今开封）。在汴州时曾遭浚仪县令崔贤所辱，心有愤懑，遂决意西行入关，便去了长安。

按《新唐书》所载：“武德中，补州助教，不治事。刺史达奚恕数咎让，周乃去，客密州。赵仁本高其才，厚以装，使入关。留客汴，为浚仪令崔贤所辱，遂感激而西。”

《新唐书》所载武德年间补博州助教并出走，以及“留客汴，为浚仪令崔贤所辱，遂感激而西。”皆同于《旧唐书》，但出行路线少了曹州，多了密州。

关于密州，唐武德年间曾有两个密州：一位于今河南省新密市；一位于今山东省诸城市。

位于今日新密市的密州，《旧唐书》卷三十八‌《地理一》载：“密：隋县。武德三年（620年），置密州。四年废，县属郑州。”当时的密州，属于王世充（郑国）管辖，随着李世民于武德三年至四年通过虎牢之战击败王世充（郑国）和窦建德（夏国），并废除密州，自后此地始归李唐管辖。也即武德四年，此密州被废除之时，正是同因战败窦建德（夏国）而复置博州之时。

位于今日诸城的密州，《旧唐书》卷三十九《地理二》载：“密州中：隋高密郡。武德五年（622年），改为密州，领诸城、安丘、高密三县。贞观八年，省莒州，以莒来属。天宝元年（742年），改为高密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密州。”此密州为武德五年置。

普遍认为，“客密州”是指今日诸城的密州，一者如果事发武德四年置博州之后，此时已废除新密的密州；二者《新唐书》在马周“客密州”事发四百余年后来提及此事时，只有诸城之密州，恐怕连撰文者宋祁也不会想到还有个新密之密州。

不过，如果马周“客密州”是指今日新密之密州，也是说得过去的。一者如果马周是武德四年刚设博州且补助教不久就出行到密州，因当时还不存在今日诸城之密州，此密州理当就是指今日新密。二者虽说此时新密之密州已废除，但就像说马周是“清河茌平人”沿用古称一样，此地名亦可沿用历史上曾用过的名称；三者今日新密之密州，地处豫西，紧邻汴州、洛阳，是西行入关必经之路，地理逻辑完全自洽。而如果去的是东向远距博州约360公里的今日山东半岛东南诸城之密州，不但偏离了西行入关路线，折返绕远，而且中间隔着青州、齐州、淄州、莱州、兖州、郓州等大半个山东不去偏去密州，于行程地理、情理皆难成立。四者《新唐书》在马周“客密州”事发四百余年后来提此事，想必是有所史料依据，而其依据当为早年史料，也许正是新密之密州虽然被废除但在人们心目中还留有记忆之时。五者唐代类书《白氏六帖》，为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所撰，后世与孔氏典籍合编为《白孔六帖》，其书载：“厚以装使入关。”这是迄今所看到的最早提及此事者，说明在密州赵仁本送马周衣物事的确早有记载，可惜现今暂时还查不到《新唐书》所依据的史料出处。六者唐代大诗人王维曾作《送崔三往密州觐省》一诗，此诗撰写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明代顾起经在编辑《类笺唐王右丞诗集》时加注说：“《前汉书》注：密，姬姓之国，见世本。密须，今安定阴密是也，即春秋僖六年围新密者地。而志密州在钧州城西北，本右密国，汉属河南，晋属荥阳，隋属郑州。唐始于密县置密州。”据此注释该密州即新密之密州，而此诗距离马周“客密州”之事才百余年，说明此密州即使名称已不存在，但人们还会在诗文中使用。

另外，《新唐书·列传》部分主要由宋祁负责编写，而欧阳修只是主持了《志》《表》的编写，出于谦逊，同时欧阳修认为宋祁是前辈，所以他没有对宋祁所写的列传部分从全书整体的角度作统一工作，因而《新唐书》存在着记事矛盾、风格体例不同的弊端。《旧唐书》重在行旅实迹，依次记载曹、汴行程；而《新唐书》宋祁取材野史、杂记，增入“客密州、赵仁本赠行”轶事，删减曹州一节，不免会造成叙事歧义。

总之，如果马周是武德四年离职漫游，其时诸城密州尚未设立，所客居必为河南新密之旧密州；如果是武德五年后去的密州，方有可能为山东诸城之密州。不过，《新唐书》增“客密州”一事，取材于唐初旧籍轶事，从地理行程、时代背景来看，马周所游历当为河南新密之密州。宋祁修史时，以后世通行的诸城密州为定，遂造成地名指代矛盾。

综上所述，关于马周籍贯，因茌平行政区划历经贝州、清河郡、博州数次变更，故史籍中“博州茌平”“清河茌平”的两种表述，结合当时地理沿革，均可成立。

马周离职漫游在武德四年至武德九年（626年）之间，早年落魄游历西行入关之路，当为博州、曹州、汴州，再至河南旧密州，而后西入长安。《旧唐书》载曹、汴行程，为实录行迹；《新唐书》杂采唐初轶事，增入密州赵仁本赠行之事，又删去曹州一节，加之后来密州地名变迁，遂造成叙事歧义。

至于马周具体何年离乡、何时久居长安，史料有限，难以精准定论，暂且存疑待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