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拉煤往事
□ 刘书林
我从小生活在冠县清水镇刘屯村,家里日子过得清苦,冬天显得格外冷。那时候,谁家能烧煤炉取暖,在整个村里都是让人羡慕的。
一
1975年初冬的一个周六傍晚,我爹从临清市公安局骑车两个半小时回到家时,浑身是土。我给他擦尘、端水洗脸,一家人刚上桌,他就说:“单位发了300斤煤票,同事老李又转让给我一张,共600斤煤,弄回家你们冬天就不挨冻了。”我和娘正高兴,他又犯了愁:“车辆少,等单位的车捎来不知要等到啥时候。”
我脱口而出:“我用生产队的地排车去拉!”爹娘一听都愣住了,我忙说:“我都17岁了,上周末还帮队里拉过粪肥,新地排车轻便,下周六能借到。”娘急了:“你从小体弱,来回一百四五十里路,徒步拉煤扛不住!”我辩解道:“老爷爷背粮去临清赶集都能当天回,我拉车比他轻松;外村人去峰峰矿区拉煤,来回500多里拉1000多斤呢,我这才拉600斤!明年我想参军,正好锻炼一下体力。”爹娘拗不过我,只好答应。第二天午饭后爹要回临清,我跟他说:“只要不下雨雪,下周六晚上我准到。”
那时我上高中,只周六下午和周日放假。周六上午我请了第三、四节课的假,一路小跑回村,先找生产队保管刘祖境大爷借车。他琢磨半天后点头:“这是队里的宝贝,前年的车都快散架了,这新车是少半个家业,别弄坏弄丢,明天必须送回!”我忙应“人在车在”,我俩检查车子、打足了气。在他的再三叮嘱之中,我拉车出了院。到家找麻绳当“襻带”拴车辕,啃了凉玉米饼、喝了水,趁街上没人,大约11:30就匆匆上路了。
出了村西门不远,就上了北去临清的大道。空车很轻,我又满心激动,也没觉得累。紧走慢赶,太阳快落山时到了张堂村车马店附近,我问路边一位捡柴的老者离临清市公安局还有多远,他说还有10公里路。我心里嘀咕:以前骑叔叔的自行车来,没觉得这么远啊!虽说路熟,但天黑了也胆怯——怕有人抢车。这时,看见车马店黑瓦房门旁有根铁锨把粗细的顶门棍,我赶紧拿上当作“武器”壮胆。还好大道宽阔,偶尔有人经过,没出什么事儿。
大约晚上7:30,我总算进了公安局大门,到了我爹住的房子前,推门进屋,他正在灯下看书等我,见我安全到达,高兴得不得了。他先让我洗手洗脸漱口,拍掉满身尘土,然后端出三个小馒头、一碟萝卜条和一块豆腐干。我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着,爹又给我倒了一茶缸热水。饭后他领我去院里看煤堆,我指着碎煤兴奋地说:“有这些煤,娘和妹妹冬天就不冷了!”回屋后爹让我泡脚,其实那时我已经感觉脚不舒服了,但没好意思说。爹让我早点睡,煤由他来装,让我攒足力气明天赶路。
二
第二天黎明,东边刑警队的铜号一响我就醒了,爹早已起来等着我了。穿戴整齐、洗完脸,我俩去伙房吃饭。出屋一看,600斤煤装在车上并不算满。吃完饭大概7:30,爹递给我5角钱:“路上在里官庄或八岔路吃顿热乎饭,赶路别太急,注意安全。”我答应着,拉着重车,在他的目送下出了公安局大门。
刚开始,我走得又快又有劲,等把顶门棍送回车马店,往里官庄走时脚步就慢了。大约11:00到了里官庄,我又渴又饿,就到路西的小饭馆歇脚。进门见两个中年人正喝面条,我问老板有啥吃的,他说只有面条和馒头,面条两角钱一大碗,馒头一角五分钱两个。我买了一碗面条,喝了两口觉得清淡没味儿,就跟老板要盐末。他不太情愿地捏了一小撮放我手里,我反掌倒进碗里,还舔了舔沾在手心里的盐。一大碗面条下肚,我顿时觉得饱了舒服了,歇了会儿继续往南行进。
日头偏西时到了八岔路,这地方是有名的岔路口,往南通冠县、东去高唐、西到北馆陶,路边有饭馆、杂货铺、修自行车摊,往来车马人很多,是这一带的“热闹地界”。我当时乏得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拉煤车的胳膊、腿像灌了铅,肩膀被车襻勒得火辣辣地疼,嗓子干得冒烟。我把车停在路西“八岔路饭馆”门口,车辕靠墙根,扶着车把喘了半天才缓过劲。进门跟柜台女店员要水喝,她见我如此狼狈,乜斜一眼说:“凉水缸里有,热水一分钱一碗,是混煤烧开的。”我浑身是汗又怕闹肚子,就买了碗热水。喝了两口暖意散开,可还是觉得空——早饭午饭早消化完了。又问有馒头没,她说:“二两粮票加4分钱一个,光拿钱8分一个。”我花8分钱买了个大馒头干嚼了,怕耽误时间,就继续赶路。
尽管吃了喝了,可身子还是乏得厉害,再拉煤车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车轱辘碾过土坑震得双肩生疼。以前骑车走这段路没觉得有这么多坡,如今拉着六百斤煤,哪怕缓坡都得弓腰蹬腿使劲拽,心里盼着有人搭把手,可路人稀少又不熟,只能自己咬着牙挪。
望着漫漫前路真犯怵,好不容易走到小郭寨邢行村东,我肚里早空了,拉着车浑身出虚汗、两腿发软,粗布褂子和小夹袄前后心都湿透了。小北风一直往我脖子里钻,忽冷忽热的,每挪一步都费劲。我咬紧牙关伸长脖子,双脚一步一挨地蹬,心里不停地盘算还有多远才能到家。
虽说体弱没多少劲,但想到只剩最后几里地,就强打精神躬着身往前拉。大概下午5:00,终于到了村西门。怕人看见狼狈样儿,我歇了一会儿整理好衣裳,才拉着地排车进了村。街坊见了问我从哪拉的煤,我说了后他们都夸:“这小子真能干!”
三
到家时娘还没下晌,我没歇着,赶紧卸煤、把地排车擦干净送还生产队。守护院子的朝存二爷说:“你祖境爷出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你接车。你真有福,你爹分这么多煤,冬天取暖烧水做饭都够了。以后你家烧的热水,给我喝一壶行不?”我赶紧答应:“行!”
回到家把煤堆好之后,盖上破苇席,一泄劲,我才感觉浑身乏力、双脚酸疼,洗了把脸累得和衣就睡了。因为年轻没真劲、吃喝不好、路又不平,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感觉浑身不舒服,脚又肿又疼。
拉煤后的第二个周末,我用砖垒了个简易煤炉,把大部分碎煤掺黏土脱成煤饼。地里上冻后点着炉子,屋里暖烘烘的,娘和妹妹都高兴坏了。我立马提了一铁壶刚烧开的热水送给朝存二爷,他一见就乐了:“你这孩子真实在!我那是逗你玩呢,还真送来了!”我说:“这是心意,您也让祖境爷尝尝。”说着把水倒进他的竹皮暖瓶内,将剩下的倒进大海碗里。二爷端碗吸溜两口,连连说:“好喝!真好喝!黑煤砟子烧的水就是甜!”
现在想想,那来回70多公里的拉煤路,哪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全是辛酸。那时候的日子是真苦,可一家人互相支撑着,也熬过来了。如今,大家做饭用天然气、冬天有地暖,干净又省事,再也不用人拉肩扛地去拉煤了。可那段苦日子,就像刻在心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它时时提醒着我,今天的好日子,有多金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