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骇河畔的童年
□ 高立杰
鲁西平原上的徒骇河,是一条会呼吸的河。它的呼吸声藏在冰面开裂的脆响里,更藏在每一个在河岸边长大的孩子记忆深处。我的整个童年,都被这条河的四季光影、水声与风,深深浸染。那时河堤上遍植紫穗槐与荫柳,这些耐旱的灌木丛既是护堤的卫士,也是庄户人家的宝库——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鲁西农民,哪个不会用这些枝条编筐织篓?粮食囤、粪篮子、簸箕筐,家家户户的农具家什,都带着柳条与紫穗槐特有的清香。
河醒时分纸鸢飞
我的老家度假区朱老庄镇高堤口村,就趴在徒骇河的东岸上,像个小娃偎在娘怀里。开春时节,河坝上的紫穗槐刚冒出紫茸茸的嫩芽,老荫柳的枝条泛出青黄,我们这些孩子就坐不住了。
我小时候最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里听徒骇河冰面开裂的声响。那是惊蛰过后,河冰“嘎嘣嘎嘣”地裂开,一块块冰坨子顺着水流往下漂,在拐弯处撞得叮当响。这时候,母亲就会念叨:“河醒了,该放风筝了。”
做风筝要偷偷取糊窗户的牛皮纸来用,我常蹑手蹑脚地溜进堂屋,从窗棂上揭下张旧窗纸。父亲发现了也不恼,反倒从竹帘上抽下几根细竹篾——他那双编过无数荫柳筐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可削起竹篾来格外灵巧。一会儿工夫,一个燕子风筝的骨架就支棱起来了。
粘风筝要用糨糊,奶奶用白面兑水在灶上熬,熬得稠稠的。我蘸一点抹在竹架上,再把窗纸糊上去。尾巴最讲究,得用写大字的毛边纸撕成条,粘成长长的飘带。
三月三,风筝飞满天。我们跑到河套的麦地里,麦苗刚没过脚踝,软得像地毯。顺风时一撒手,风筝就打着旋儿往上蹿。我那个燕子风筝飞过老槐树的梢头,在蓝天里变成了小黑点。线轴是杨木削的,放线时勒得手心生疼,可谁也不肯先松手。
有时风筝会栽进河里。我们就脱了鞋袜,蹚着还带冰碴儿的河水去捞。春水凉得刺骨,可摸着湿漉漉的风筝时,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浪里白条与浑水摸鱼
夏天一到,徒骇河就成了我们的水世界。河中间深的地方能没过大人头顶,岸边却浅得很。每天午后,我们像群泥鳅似的溜出家门,扑通扑通跳进河里。最先学会的是狗刨,手臂抡得水花四溅,游半天还在原处打转。
我九岁那年差点淹着。那天我学大孩子往深水区游,小腿突然抽筋,身子直往下沉。喝了好几口水,眼看要没劲儿了,忽然有双手把我拽上来——是邻居家大我三岁的哥哥。
他把我拖到河滩上,照着后背“啪啪”拍了几掌。我吐出好些浑水,睁眼看见岸边的柳树都在打转。哥骂我:“不会游逞啥能!”可第二天还是耐心教我浮水。
摸鱼要在雨后。河水涨起来又退下去,好些鱼搁浅在洼地里。我们拿筛子当渔网,光脚在淤泥里蹚。最经常逮的是鲫鱼,它们只有巴掌大小,在指缝里滑溜溜地钻。
有一回我摸到个大家伙,双手都抱不住。那鱼猛一甩尾,溅了我满脸泥点子。最后还是小伙伴们帮忙,用柳条穿了鱼鳃提回家。那天晚上,整条胡同都闻见我家飘出的鱼香。
傍晚时分,大人们也来洗澡。晚饭前男人们在深水区洗澡,晚饭后女人们在浅滩处冲凉。笑骂声、泼水声混成一片,直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
蚂蚱串与偷秋趣
秋天河套里最是热闹。高粱晒米,豆荚鼓包,蚂蚱肥得蹦不动腿。河堤上的紫穗槐结出一串串紫花,远远望去像给大堤镶了道紫边。
我们挎着荫柳条编的粪篮子割草,眼睛却总往庄稼地里瞟。看田的老大爷坐在窝棚里打盹,我们就猫腰钻进豆子地。不是真偷粮食,就摘几个青豆角、刨俩地瓜,图个野趣。
捉蚂蚱是个技术活,最好使的是用蓑衣草编的网兜,迎着风一抡,准能扣住几只大青蚂蚱。串蚂蚱则另有门道:随手取根狗尾草,自蚂蚱颈后皮一穿而过,既保其性命,更添一份鲜活生气。
我们在地头儿挖个灶坑,拾把干柴点火。把蚂蚱串架在火上烤得焦黄,撒点偷来的盐粒,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有一回我们盯上河柳上的鸟窝。三娃子像猴似的爬上去,伸手往窝里掏。忽然“嗷”一嗓子摔下来——窝里有条水蛇。大伙吓得四散奔逃,三娃子瘸着腿追在后头骂。后来才知道,那蛇根本没毒。
深秋时徒骇河瘦成一条线。我们在裸露的河床上找胶泥,挖出来摔打成方砖,刻上各种图案,晒干了当玩具。最好的是刻着飞机的泥模子,能换五个玻璃弹珠。
冰上飞与灶火暖
冬天河面封冻时,整个徒骇河都成了大冰场。大堤上的荫柳枝条覆着白霜,像老人家的银须。
清晨的冰面最光滑,能照见人影。我们绑上自制的冰车——把两块木板钉上钢筋条,手里拄着带钉子的木棍当冰钎子。冰车滑起来嗖嗖生风,有时两个人撞在一起,人仰马翻也不觉得疼。
抽陀螺要手腕巧,鞭子抽得响,陀螺转得欢。我的陀螺是枣木芯的,底儿镶了颗滚珠,转一袋烟工夫也不会倒。我们在冰面上比赛,谁的陀螺先停谁就输一块地瓜干。
最有趣的是搂树叶,周末孩子们都背着柴筐往河堤跑。槐树叶与紫穗槐落叶金灿灿地铺了厚厚一层,搂起来沙沙作响。有时能搂到刺猬,它蜷成个球滚进筐里。
树叶在灶膛里烧得“噼啪”响,母亲就在灶边炸泥鳅。那些泥鳅是秋天晒干的,在油锅里一滚就酥透了。我围着锅台转,母亲总先拣条最大的塞我嘴里。
雪后河岸最美。柳树枝挂满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我们踩着积雪找野兔脚印,循着踪迹能追出二三里。虽然从没逮着过兔子,可那份追逐的快乐,比吃肉还香。
河声依旧梦长存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离徒骇河越来越远。可只要闭上眼睛,还能听见冰裂的声音、闻到槐花的香味,指间仿佛还缠绕着柳条的温度——那是我童年最早接触的编织材料,比任何玩具都更早教会我创造的快乐。
现在回村,老槐树不见了踪影,河堤上的紫穗槐丛也换成了整齐的杨树。儿时玩伴都当了爷爷奶奶,坐在新修的广场上晒太阳,手里拿的不再是蒲扇而是智能手机。说起偷地瓜、编柳筐的往事,笑得假牙都差点儿掉出来。
徒骇河还在流,只是再没见过干涸时露出的泥滩。现在的孩子不用自己糊风筝,都玩带遥控的飞机了。超市里有的是塑料筐,谁还会费劲去编荫柳筐呢?
但我总觉得,那些藏在河泥里的童年从未走远。每当春风又起,我仿佛还是那个赤脚奔跑的少年,手里攥着风筝线,线那头连着故乡的云。而徒骇河大堤上的每一丛紫穗槐,每一株荫柳,都还在岁月的长风中,沙沙诉说着编织的故事。
人哪,就像徒骇河里的泥鳅,钻得再深,也离不开这片泥土。而那些柳条编织的记忆,早已在血脉里扎下了根——那是徒骇河的四季,也是故乡的筋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