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记者 张目伦

1月19日上午，记者叩响了聊城市地方史研究会会长范景华的家门。书房中，泛黄的山东省立第三师范学校老照片静静卧在案头，四周史料层叠，似在无声铺展一幅百年教育的画卷。主人沏茶相迎，袅袅茶香中，他的目光悠远而温煦，恍若携人穿越时光，回到那段风雨如磐却弦歌不辍的岁月。

“东昌学院，可是从1904年走过来的。”范景华缓缓开口，语调里透着山东人特有的朴实与厚重，“清光绪三十年即1904年，东昌知府张嘉猷在光岳楼西南办起‘东昌府简易师范学堂’；1912年更名‘山东省立聊城师范学校’；1914年8月，改称‘山东省立第三师范学校’，简称‘省立三师’，与设在济南、曲阜、益都（今山东青州）的省立一师、二师、四师并称全省四大师范学校。”

范景华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相册，指着一张斑驳的建筑照片说：“瞧，这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三师大礼堂，1933年建的。它的主持修建者，就是时任校长孙芳时先生。”

“孙校长是留美归国的硕士，本来可以在大城市安稳教书，却选择回到家乡。1939年春天，由于汉奸出卖，他被抓进日本宪兵司令部。敌人威逼利诱，要他出面为日伪推行奴化教育、劝降抗日队伍，他只回了三个字——不可能。一字千钧，铮铮如铁。后来，他被敌人残忍杀害，遗体被抛入徒骇河中。”

“这座礼堂，还见证了鲁西北抗战的重要一幕。”范景华眼神亮了起来，“1938年3月，‘军事教育团’在校内成立，范筑先任团长；5月，中共鲁西北特委在这里开会，把原来的政训处改成政治部，并决定成立‘鲁西北政治干部学校’，专门培养抗日骨干。茅盾还来讲过课呢！”

说到范筑先，范景华情绪明显激动：“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1938年7月，美国武官卡尔逊来聊城考察，范筑先用熏鸡、乌枣招待他。卡尔逊看到军民团结抗战的景象，连说‘看到了中国的希望’。”

“范筑先身边团结了许多共产党员，因此有‘老范红了，山东红了半个天’之说。范筑先自己也说‘武有袁仲贤，文有张郁光，写文章有齐燕铭——有这样一群人团结在一起，抗战一定能坚持下去’。”范景华介绍。

1938年11月15日，聊城沦陷，范筑先壮烈殉国。讲到这儿，范景华沉默良久，茶气袅袅中，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叹息。

“但火种没有灭。”他翻动相册，指向几张青年学生的照片，“早在大革命时期，学校就走出了不少红色青年。1927年，学生张廷焕在三师建立了聊城第一个共产党组织——中共东昌党支部。1928年，他和宋占一、舒连景等人参加了阳谷坡里暴动。失败后，张廷焕、宋占一先后被捕牺牲，舒连景后来成为兰州大学教授。”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往事，从范景华口中流淌而出：

谢鑫鹤，1930年考入三师，后来担任贵州省委副书记；

申云浦，1932年在校入党，发动工人罢工，晚年仍常回母校，人称“冀鲁豫第一才子”；

黑伯理，回族，1937年入党，后来担任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

李一丁，抗战爆发后便投身革命，离休前担任西南师范学院党委副书记……

“这些人，都是从这座校园走出去的。”范景华感慨，“一所学校，不单是教人识字读书的地方，更是立人报国的土壤。早在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时，三师的学生就走上街头，高喊‘还我山东’‘外争国权’，把新思想的火种撒遍鲁西北。”

抗日战争期间，学校几经辗转，甚至远迁湖北、四川，曾与山东流亡的中学合并为“国立六中师范部”。尽管山河动荡、颠沛流离，这簇从校园燃起的火种，却始终不曾熄灭。1948年，学校在原址复建；1958年、1977年两度升格为聊城师范专科学校；2005年，与其他学校合并为今天的聊城大学东昌学院，并迁入新址。

范景华轻轻合上相册，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过街巷，落在了那所他熟悉的校园：“现在的校园宽敞明亮，学生们骑着单车穿过林荫道，一派安稳景象。可咱们不能忘记，这份安宁来得多不容易。学校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背后可能都曾有过不寻常的故事。”

采访结束时，已近正午。阳光透过窗棂，静静铺在那些泛黄的史料上，温暖而明亮。范景华送记者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说：“历史不是死的，是活的。你去古城区学校旧址走一走，脚下踩的，可能就是当年青年学生贴标语、喊口号的石板路。”

记者点点头，与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者握手告别。走在归途上，那张老照片里的建筑仿佛仍在眼前，耳畔似有声音隐约传来——从1904年的琅琅书声，到抗战岁月里的激昂演讲，再到今日教室里的娓娓讲授。一百二十多年的红色薪火，就在这琅琅书声与默默传承中，一路走来，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