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年
□ 徐书民
20世纪70年代,一进腊月,我们这些小孩子就盼星星盼月亮地扳着手指头盼望过年了,父母们准备年货的速度也逐渐加快了。
我的家乡阳谷县高庙王镇徐山斗村,此时像一位还没睡醒的老人。小河还被冰封着,岸边的柳枝低垂,在寒风里轻轻摇摆,枝条仍显僵硬。唯有一块块麦田泛着的绿意,告诉人们春天即将来临的信息。
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空气中飘来一阵火药味,孩子们都停止了奔跑,兴奋地叫嚷起来。
几声尖利的猪的嚎叫,又将孩子们吸引过去。村头现挖的土灶生起了柴火,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欢唱着,热气缭绕。几个壮小伙子将捆绑了四肢的肥猪抬到一张大大的桌子上。满身油腻的张爷爷是村里有名的屠户,留着花白的山羊胡。他挽着袖子,手拿一把一尺多长的明晃晃的杀猪刀,在磨刀石上“嚓嚓嚓”地磨了几下。小伙子按压住肥猪的腿,张爷爷用手握住猪的嘴,叫声立时沉闷下来。围观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向四下里躲闪,双手捂着耳朵,小姑娘干脆吓得闭上了眼睛。一些男孩子壮着胆,看到张爷爷的尖刀从猪颈下插进去,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接着就是吹气、褪毛、开膛、肢解……孩子们吆喝着跑回家,缠着闹着让爹娘去买肉。
娘永远是最忙的,不停地洗洗洗。洗桌洗凳、洗碗洗盆、洗缸洗灶、洗门洗窗……只要能洗的,件件都会洗一遍。新年新年,讲究的就是“新”。那些平时看着极不起眼的物件,洗刷之后也变得清新起来。
不论贫富,都要赶年集置办年货。一出村口,路上便热闹起来——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人影络绎,尘土微微扬起。集市里更是喧腾一片,货摊挨挨挤挤,摆满日用百物、年节吃食;买的人急着挑,卖的人忙着吆喝,牲畜嘶鸣、车轮轧轧、人语笑声,全都热烘烘地搅在一起,漾开浓浓的年味。
赶年集自有它的讲究:女孩买花,男孩恋炮,婆婆买鞋,老头儿购帽。男孩子只关心鞭炮,女孩子只关心红绒花、红头绳和花布。我母亲知道自家的家底,过日子精打细算,不舍得花钱,从来不赶集,过年自己什么新东西也不添。父亲赶年集往往买些不得不买的年货,也只是买些便宜货。比如买鞭炮,他就会买数量少、个头小又不太响的小炮——不过我从不介意,放起来也是不亦乐乎。
写春联贴春联,在我的家乡是很庄重的一件事。
父母买两张大红纸,剪裁好。家里有上学的孩子,可以让孩子写,春联就成了展示孩子书法的一种形式,也是家长引以为豪、向亲戚朋友炫耀的一件事。不过,大多数家长很讲究,觉得孩子的字太幼稚,就请村里有文化的老先生来写。村里的退休教师徐三爷,不但字写得好,为人也十分热情,一进腊月门儿就开始忙活,一直到除夕才收场。每天一大早,徐三爷就戴上老花镜、泡一壶浓茶,养足精神,开始将红纸折叠、裁剪、展开,手执饱蘸浓墨的毛笔,笔走龙蛇……看他书写、欣赏他写好的春联,都是一种享受。
贴春联一般在腊月底,大多是在除夕这一天,乡亲们一般都不在腊月二十八这天贴。遇到腊月没有三十,我们就说“贴七不贴八,贴九就年下”。贴春联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站在门框下,一个人搬条凳子站上去,比量好上下联的高度、定好位置,再涂抹上熬好的糨糊,轻轻粘上,整个过程站在下面的人不停地指挥站在凳子上的人:高一点,低一点……直到调到最佳位置才肯罢休。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除夕如期而至。村里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屋内,大人们围着桌子,一边说笑一边包饺子,那藏着硬币的饺子,包裹着对“福”的期盼。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与对丰年的憧憬交织在一起。夜渐深,玩闹的孩子们已在不知不觉中,面带笑容地沉入香甜的睡梦。
光阴荏苒,当年盼年的孩童,如今已开始为自己的孩子张罗新年。生活越来越富足,年货越来越丰盛,可那份纯粹的兴奋与期待,仿佛被岁月稀释了许多。
然而,儿时过年的光景,却在我的记忆里越发明亮清晰。那些热闹的声响、郑重的仪式、简单的快乐,从未走远,经过岁月的沉淀,成了我们对“团圆”与“幸福”最初、最温暖的诠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