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她一个黄昏
○ 叶正尹
妇女节前几天,妻子说要一件礼物。我问是什么。她想了想,说:“你在过节那天下午按时下班。”我一下子愣住。结婚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向我要过一个黄昏。
搬到这个城市的头一年,秋天来得特别早。阳台朝西,她说以后每天都能看落日了。我答了一声“好”。那天黄昏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是赭石调一点锌白——她后来告诉我,那是她年轻时画画最喜欢的颜色。我们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那是我们离“拥有一个黄昏”最近的一次。
此后的日子,黄昏成了我们各自的过客。
她在校门口等着接孩子,我在地铁的人堆里;她在厨房炒菜腾不出手开灯,我在会议室对着投影仪揉太阳穴。她偶尔发来照片——晚霞、窗台、晾了一半的衬衫,我在晚上七点四十分回复“好看”。那些她一个人看的落日,到底好不好看,我从没问过。
上个月我们一起整理旧手机里的照片,才发现那些年她存下的落日。两千多张照片,按时间排列,傍晚六点半前后的占了一百多张。同一片天空,同一个城市的西边,同一只伸出防盗窗拍照的手。我眼眶忽然一热。这些年,她替我收集了多少我错过的黄昏,而我连一句“今天的天是什么颜色的”都忘了问。
黄昏是一天里最不正经的时间。上班是必须的,做饭是必须的,作业是非改不可的,唯独黄昏是“非必要”的。它挤不进日历,从来不算正事。我们理直气壮地把它让给了通勤、加班、等位、赶路。我们都忘了,能一起浪费黄昏的人,才是自己人。
昨天女儿问她,妈妈为什么总喜欢看天。她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说:“因为天不收钱。”我在旁边听见了,鼻尖酸得像切了洋葱。她年轻时学过五年水彩,最擅长画云。后来颜料干了,画笔不知去向。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赭石与锌白的比例,只是日复一日地,替我们守着每一个她独自抵达的天边。
妇女节那天,是阴天。我下午五点二十就到家了。阳台对着一整面灰白的天空,她没抱怨,泡了茶,我们坐在那儿听楼下小孩骑车按铃,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还是没提那些照片,我也没说亏欠。
有些债不必还清,只要心里记着,就是另一种珍惜。原来黄昏从来不在天边——在她泡茶时垂下的发丝里,在她那句“天不收钱”的尾音里,在她独自站过的窗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