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琐忆
□ 李长信
一粒焦香的花生,足以唤回43年前的时光。
周日午后,我坐在沙发上,手边是一盘新炒的花生。剥开一颗,香气入喉的刹那,1983年的二月二忽然撞进心里——那个蹦蹦跳跳、浑身有着使不完力气的14岁少年,又回来了。
那时,没有商场里的精致零食,没有如今这般优渥的光景,却有最踏实、最热闹、香到骨头里的年尾余味。
打囤——围出一年盼头
我老家在茌平县广平乡东街村(今属东昌府区广平镇)。老辈人常说:“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打囤,又称“打灰囤”“围仓”,是北方地区流传千年的习俗,承载着人们对五谷丰登、家有余粮的深切期盼。它是春耕的信号,也是家家户户都要认真过的节日。
天刚蒙蒙亮,娘就轻手轻脚起了床,生怕吵醒还在睡梦里的我们。我却早醒了,趴在被窝里,听着院里细碎的脚步声,心里痒痒的。不一会儿,爹拿着簸箕、扛着木锨出了屋,低沉的声音飘进来,仿佛知道我早已醒了:“三儿,醒了就起来。今儿打囤,得趁早。”
我一骨碌爬起来,套上棉袄就往外冲。初春的早晨还带着寒气,可院子里已经热气腾腾。娘将提前筛好的草木灰倒进盆里,爹手里拿着木棍,轻轻拍打灰盆,灰粉细细落下,在平整的地面上画出一个个圆圈。
爹一边画,一边跟我念叨:“画大圈是大仓,画小圈是小仓,中间再画个十字当囤底子。龙抬头这天围好仓,一年到头,粮食吃不完,日子有奔头。”
我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爹的手很稳,灰线不粗不细,十分规整,一圈套一圈,像落在地上的年轮。我忍不住伸手也想画,爹笑着拦住:“别急,等我画完,你在囤中间放一把五谷杂粮,这仓才算真正满了。”
我点点头,抓来小麦、黄豆、小米、玉米,轻轻放在囤心。娘在一旁补了一句:“仓满了,人勤了,老天爷就肯赏饭吃。”那一刻,我似懂非懂,只觉得地上那些灰圈圈,装着全家人一整年的希望。
沙土炒豆子——炒出一年吉祥
二月二的厨房总是香气四溢,炒豆子、炒花生还有酥脆的面豆是必不可少的节日美味,让我盼了一整年。
头两天,娘就叫我去村头河坡里,挖回半筐细沙土。土要干、要细,不能有坷垃,拿回家在太阳底下晒得松松散散,再用细筛子筛过。二月二这天一早,娘先把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灶膛里填上玉米秸,小火慢慢烧着。
我蹲在灶门口,一边添柴,一边看着娘忙活。
“三儿,火不能太猛,慢慢烧。”
我点点头,一把一把往灶里送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轻响。
等锅热了,娘把那筐晒得干松且筛过的细沙土“哗啦”倒进锅里,拿铁铲不停翻炒。细沙在锅里滚动,沙沙作响,不一会儿便沸腾起来,仿佛开锅了似的。
“行了,下花生!”
娘抓过提前泡好、又控干水的花生,一把把撒进热土里。我立刻凑上去,伸着脖子看。只见娘手里的铁铲一下一下翻动,花生被沙土裹着、烤着,热力缓缓渗进去,匀匀实实,没有一丝焦煳。
“炒花生就得用沙土。沙土传热慢、烤得透,炒出来香、酥、不焦皮。”娘一边翻,一边对我说。
“娘,啥时候熟啊?”
“急啥,沙土炒东西,急不得,得慢慢烘。”
铁铲和沙土摩擦,发出“沙沙沙、沙沙沙”的声响,像春风扫过麦秸垛。花生在热土里慢慢变了颜色,一股焦香一点点钻出来,先是淡淡的,后来越来越浓,钻进鼻子、钻进心口,满屋子、满院子都是香味。
时辰够了,娘把锅端离火口,拿早就准备好的细铁丝箩,连沙土带花生一起往里倒。沙土顺着网眼“哗哗”漏下,只留下一颗颗微微发黄的花生,在箩里冒着热气。
我伸手就想去抓。
“烫!”娘一把拍开我的手,“晾一晾再吃。”
我缩回手,探着头,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那些炒好的花生。
等花生稍凉,我赶紧捏起一颗。剥开皮,白中泛黄的果仁露出来,咬一口,又酥又香。
炒完花生,娘又开始炒黄豆。
还是那锅热沙土,重新烧热,把黄豆倒进去。黄豆一进热沙,立刻活跃起来,在锅里“沙沙、噼啪”作响,像一个个小精灵在蹦跳。
娘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着。
“炒豆子更得用沙,不然皮煳了,心儿还是生的。”
我蹲在灶口,看着黄豆在土里慢慢鼓起来,有的裂开一道小缝,香气比花生更浓烈。炒好的黄豆倒出来,一颗颗金黄饱满,拿一颗丢进嘴里,“咔嚓”一声脆,香得噎人。
那一天,我嘴里就没断过吃食:一把花生、一把黄豆,吃得嘴角发黑、手指头油亮油亮的。娘一边嗔怪我“馋猫”,一边又往我兜里塞一把:“慢点吃,别噎着,管够。”
炒完花生黄豆,娘又开始做面豆。头一天晚上和好的面,醒得筋道光滑。娘把面擀成薄饼,切成小方丁,有的捏成小圆球,有的捏成小元宝。我也跟着乱捏,捏得歪歪扭扭,娘也不恼:“丑是丑,但炒出来一样香。”
土灶小火,慢慢翻炒。面豆由软变硬,由白变黄,面香混着柴火香,飘得满院都是。凉透之后,咬一口嘎嘣脆。
娘总会多炒一些黄豆、花生和面豆,用干净的布包起来,挂在房梁上,能吃好多天。我们兄弟姐妹上学抓一把,下地抓一把,嘴里香、心里甜。
理发——剃出少年精气神
“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这句流传已久的民谚,是二月二最具仪式感的习俗。
到了午后,村里最热闹的事便是理发了。
我们这一带有个老规矩:正月里不剃头。等到二月二这天,才算解禁。很多人都要在这天理个发,图个吉利,有个盼头。
我们村没有正规理发店,只有邻村的李剃头匠,背着一个旧工具箱,走村串户。二月二这天,他一准儿会来,家家户户的大人孩子,都搬着小板凳在村口老槐树下排队等着。
我早早就拉着爹往村口跑。爹笑着说:“急啥,还能少了你的。”
“不行,我要早点剃!”我蹦蹦跳跳地说。
老槐树下,早已围了一圈人。剃头匠支起小凳子,拿出磨得发亮的推子,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大人们理个短发,清爽利落;孩子们理个小平头,精神十足。有的小孩怕剃头,哭哭啼啼,大人就哄着:“剃了龙头,长个子,将来有出息。”
轮到我时,我乖乖坐下,一动也不敢动。老推子在头上“咔嗒、咔嗒”地响,碎头发簌簌往脖子里掉,有点痒,我强忍着不笑。剃头匠手艺好,很快就理得整整齐齐。
理完发,我对着小镜子一照,头皮发青,额头敞亮,浑身都觉得轻松。我蹦起来:“爹,你看,我精神不?”
爹点点头,笑得满脸皱纹:“精神,俺三儿像个小大人了。”
娘见我理完发回来,笑着说:“剃了龙头,一年不生病,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回望——烟火里的旧时光
那一天,从清晨到傍晚,院子里有草木灰的气息,有炒花生、炒黄豆、炒面豆的香,有春风吹过榆树的响,还有村里人说说笑笑的热闹。爹忙着打囤、收拾农具,娘忙着炒吃食、做饭,我和弟弟妹妹们,手里抓着花生豆子,在院里跑来跑去,笑声追着春风跑。
爹娘都是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勤勤恳恳种地、踏踏实实过日子。他们把所有的期盼,都藏在二月二的一铲灰、一把粮、一篮子炒货里。打囤,是盼粮食满仓;理发,是盼一身清爽;炒豆子炒花生,是盼日子有滋有味。
那时候家里不富裕,没有新衣服,没有压岁钱,没有大鱼大肉,可二月二这一天,却过得格外隆重、格外温暖。一碗普通的面条,一盘自家炒的花生豆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是最踏实的幸福。
后来我离开老家去读书,并在城里安家,土坯房换成砖瓦房,可每年二月二,我还是先围小灰囤,再剃龙头。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爹和娘都已不在,老院子还在,老榆树还在,只是当年蹦蹦跳跳的三儿,已经满头青丝染上风霜。
我也会在二月二这天,炒花生、炒黄豆、炒面豆。只是,闻着再香,也感觉少了一点当年的味道。我知道,少的不是香味,是当年的烟火,是爹娘的叮嘱,是少年不知愁的时光。
但是,那些朴素的习俗,那些简单的快乐,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早已刻进我的骨头,成为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