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老庄到西泠印社
——高唐游子高少珂的艺术人生
本报记者 张目伦
3月17日深夜的哈尔滨,万籁俱寂。工作室的灯还亮着,高少珂手中的刻刀在印石上游走,石屑纷飞。忽然,他停下刀,端详着这枚即将完成的印章,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因为一个章法的布局而辗转反侧,起身操刀已是后半夜的事。
这种“痴”,对高少珂来说是一种常态。
而在1500多公里外的鲁西平原,那个名叫张老庄村的地方,此刻正沉睡着。那里,是他一切“痴”的源头。
一粒种子,在红纸与萝卜间发芽
1992年,高少珂出生在高唐县尹集镇张老庄村。在他童年的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是红的——那是春节时门楣上的春联,是婚嫁喜事时门窗上的楹联。
“我常守在村里写对联的老先生身边,帮他抻纸、倒墨。”高少珂回忆,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书法,只觉得那抹红色和黑色的墨交织在一起,是世间最庄重、最喜庆的画面。这是埋在他心底的“第一粒种子”。
如果说春联是种子,那么舅舅婚宴上的一件小事,则让这颗种子悄然破土。那时他还小,看到餐桌上用萝卜雕刻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便挪不开眼。他溜进厨房,拿起雕花师傅的刀有样学样,结果双手受伤,草草收场。“但那种什么都想刻的冲动,现在想来,不就是篆刻的萌芽吗?”他笑着说。
从萝卜到橡皮,再到木头,少年高少珂在张老庄村的泥土里,完成了对艺术最原始的探索。
一次偷懒,画出人生急转弯
如果不是2007年那次偷懒,高少珂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彼时,他是高唐一中的皮划艇运动员,每天在极限的体能训练中咬牙坚持。“练体育最怕教练加的‘最后一分钟’,那是意志力的极限拉扯。”一次,他为了逃避训练,装病请假,鬼使神差地溜进了学校的书法教室。
“跟老师聊完我才知道,写好字也能考大学。”这个认知让他眼前一亮。比起在冰冷的河水中划桨,写字似乎是一条更“轻松”的路。回家后,他向祖辈都是农民的父母表达了这个想法。父母虽不懂什么是艺术,但他们无条件地支持儿子。
这个为了偷懒而做出的选择,就此改变了高少珂的人生航道。
一方薄石,刻满“不达标就重来”
从体育生到艺术学博士,从冰城的地下室到西泠印社的殿堂,这条路走过来并不轻松。
为了不给家里增加负担,高少珂曾做过一件让很多人印象深刻的事:一块10厘米见方的练习石,他为了刻出满意的效果,磨了刻,刻了磨。最后,那块坚硬的石头竟被磨成了一枚薄片。
“那段练体育的经历让我心里一直记着一句话:不达标就重来。”高少珂说,被磨穿的石头远不止一块,他在艺术道路上的挫折也远不止一次。在哈尔滨求学的初期,他住地下室,顶着零下30℃的严寒骑自行车去老师家求教,手脚生满冻疮;为了生计送过外卖。
面对记者“是否想过放弃”的询问,高少珂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静:“张老庄村的祖辈教给我最朴素的道理‘勤是摇钱树。’我所做的,不过是在践行‘勤劳致富’四个字。”
正是这种从泥土和汗水中淬炼出的坚韧与热爱,让他把每一次失败都看作重来的开始,最终敲开了西泠印社那扇严苛的大门。
2025年,当得知自己通过西泠印社社长会议审议,成为会员时,高少珂正在工作室刻印。那一刻,他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平静。他只给恩师魏广君发了一条短信:“轻舟已过万重山。”
一声乡音,心安之处是吾乡
如今,身在哈尔滨的高少珂,书桌上有一个特别的东西——一台老旧收音机。那是他太奶奶去世后,他专程从张老庄村带回哈尔滨的。“一看到它,就想起老家,心里就踏实。”
虽然离开家乡十五载,但高唐始终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作为从“苦老故里”走出的后辈,他始终把自己看作是“高唐县最小之弟”。他说,这不是谦虚,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归属感。
对于正在学书画的高唐孩子,这位从家乡走出的“师兄”寄语道:“艺术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不抛弃,不放弃,找明师,勤耕耘。”
高少珂常说,篆刻是方寸之间的艺术,考验的是对“美”的把握。而他的人生,也像一方正在精心打磨的印。故乡是印面,给了他最深沉的底色;奋斗是刻刀,为他雕琢出万千气象。从张老庄村的红纸楹联到西泠印社的百年名社,他用自己的经历刻下了一枚独特的印章,印文是:一个鲁西青年的文化自信与桑梓情深。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后
刻刀为笔 乡愁作印
从鲁西平原的农家少年,到跻身西泠印社的青年才俊,高少珂的故事,藏着最动人的奋斗底色。他的起点没有光环,不过是乡间红纸楹联的熏陶,是萝卜雕花的懵懂念想。从决意奔赴远方追寻艺术梦的那一刻起,他便带着一份笃定,熬过地下室的清冷寒夜,磨穿数不尽的印石石料,顶着零下三十度的风雪前行。纵使艰辛,也从未丢掉热爱。
他把体育生的坚韧揉进篆刻,把乡土的勤劳刻进人生,不抱怨困境,不辜负初心,终在方寸印石间闯出天地。最难得的是,远赴哈尔滨十五载,他始终心系故土,把乡音乡愁化作前行底气,更不忘寄语家乡后辈,传递坚守与深耕的力量。
方寸印石见匠心,半生坚守映初心。这枚属于鲁西青年的人生印章,刻满执着,更藏着故土滋养的底气与滚烫的文化情怀,值得每一个追光者细细品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