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旗亭画壁”所想
○ 杜文文
盛唐开元,天寒微雪,旗亭酒肆炉火融融。王昌龄、高适、王之涣三位诗人围炉小饮,恰逢梨园歌伎登楼唱曲,一时兴起,便相约以诗作传唱多寡定高下,以壁为纸,划痕记胜。前几曲,歌者所唱皆为王昌龄、高适之诗,王之涣淡然一笑,指着席间最出众的歌伎朗声打赌:“若此女不唱吾诗,吾甘拜下风。”少顷,那歌伎启喉,一曲《凉州词》响彻酒肆:“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吟罢,满座皆惊,三人抚掌大笑,才情相惜,风雅尽显。
这便是千古流传的“旗亭画壁”。无关功名利禄,无关权势纷争,只是诗与乐的恰好相逢,文人风骨与市井烟火的自然相融,一腔才情自在流淌,满心坦荡溢于言表。自初唐以降,诗歌渐从宫廷浮靡的空洞辞藻中挣脱,经王勃、卢照邻、骆宾王、杨炯四杰拓新,陈子昂振臂高呼,杜审言等躬身践行,终于冲破宫墙,落于茅屋驿站、河畔林间、边塞大漠。那旗亭壁上的一道道划痕,刻下的不仅是诗作的高下,更是盛唐的诗意风华,是文人之间惺惺相惜的磊落坦荡,更是一个盛世独有的文化底气与精神气象。
每每读及此景,心神恍惚,仿佛一朝步入锦绣盛唐:长安街巷酒旗招展,洛阳河畔诗声悠扬,风过旗亭,处处皆是诗香;雪落古都,满眼尽是风雅。那时的人们,以诗明志,以文会友,以笔墨寄情,以吟咏抒怀。望月思亲,便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洒脱,消解心头相思;羁旅漂泊,便吟“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清寂,慰藉一路风尘;夜阑难眠,便诵“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深情,温暖半生羁旅。那份自由奔放、诗意栖居的情怀,总让我心生无限向往,艳羡先哲能以诗为伴,以心相交,活在笔墨与风骨构筑的精神世界里。
反观当下,不免心生忧思。我们身处数字洪流之中,被碎片化信息裹挟,手机不离手,短视频泛滥,快餐文化充斥日常。浮躁的喧嚣淹没了内心的宁静,短暂的感官刺激取代了深度思考,我们习惯了快速划过的画面,却忘了细细品读一首诗的韵味;沉迷于虚拟世界的热闹,却在现实中越发孤独;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步履匆匆,却渐渐遗忘了出发的初心。旗亭间的诗酒风流、文人雅趣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刷屏、焦虑与浮躁,内心的丰盈与安宁,竟成了难得的奢求。
然而,旗亭画壁亦带给我坚定的力量:真正的成长,本是一场向内的修行。纵尘世喧嚣,亦当剥离冗余,沉淀本心,拒绝被流量与浮躁裹挟;以诗书涵养气质,以宁静滋养心灵,于慢时光里观照自我,于深度思考中明晰方向。不必追慕浮华,不必盲从喧嚣,守住内心的诗意与从容,于浮华中守一份澄澈,于喧嚣中存一份笃定,让灵魂慢慢沉淀,活出自在、丰盈与坚定。
“云山已发兴,玉佩仍当歌。”愿我们不负风雅,携诗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