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桃花开
□ 丁杰
2000年3月,新婚的我们租住进那间小屋。
小屋有二十多平方米,是一家破产工厂的职工宿舍。这座职工宿舍楼共四层,分阴阳两面,我们租住的小屋在二楼阴面,终年照不进阳光,全凭北面墙上一个大玻璃窗采光。搬进来之前,我们利用周末时间,买了刷墙涂料,为节省工钱,撸起袖子忙了一天,把四面墙壁粉刷洁白,把水泥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精疲力竭的两个人终于松了口气,坐在地面上欣赏劳动成果时,看着彼此的白眉毛和大花脸,忍不住哈哈大笑,畅想起明天的新生活。
一搬进来,我们便满心爱上了这间小屋,因为它房租低廉。那时候的我们除了青春和爱情,一无所有。再也找不到比这间小屋房租更低廉、环境更安静的住处了。
我们先置办了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一个书橱、一台电视机,然后又陆续买齐了锅碗瓢盆等厨房用具。当这间小屋里第一次生起烟火飘出饭菜香味的时候,我们小夫妻的新生活就正式开始了。
一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上午,恰好我们都休班,于是从菜市场买回几样带着露珠的青菜,手拉手穿过黑漆漆的楼道。我们要在这间卧室、书房兼作厨房的小窝里生火做饭。
太兴奋了!我俩一起动手,说说笑笑间把菜洗净切好。第一道菜,要做我们都爱吃的酸辣土豆丝。爱人掌勺,火太大,油温太高,红红的干辣椒一进锅,滋啦一声就变黑了。炒锅里冒出一股辛辣的黑烟,瞬间弥漫了这间二十多平方米的斗室,呛得我们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直咳嗽。
爱人急忙关了火,打开房门,拉着我冲到楼道口,一边咳嗽,一边执手相看泪眼。以后怎么炒菜啊?这屋内没水管,没下水道,用水和倒废水都要提着水桶,去远处的一个卫生间,这种不方便我们可以忍。可这炒菜的油烟怎么处理?泪珠滚下来,这次不是油烟呛的,是为今后的日子犯愁。
爱人一边帮我擦眼泪,一边安慰我说,实在不行咱再去别的地方租房子。我委屈地摇着头说,别的地方房租比这里贵多了,咱还得攒钱买房子呢。
他沉默着摸出一支烟点上,走到屋里打开北边的窗户,忽然惊喜地叫我赶快过去看。我脸上挂着泪珠跑过去一看,哇,两树桃花正在我们窗子下面灼灼怒放。满树桃花灿若朝霞,仿佛正以最热烈最隆重的仪式欢迎我们的到来。
我又惊又喜。窗子下面是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夹道,长年阴暗潮湿。当初工厂为保障一楼宿舍的居住安全,在宿舍楼外约一米半处,垒起一道两米高的矮墙,形成了这条夹道。不知是谁吃罢桃子,随手把桃核丢在窗外的夹道内。它们究竟凭着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又经历了怎样艰苦努力的挣扎,才得以在这样贫瘠恶劣的环境中发芽长大、抽枝散叶,最终开出满树繁花!这简直就是奇迹。
这满树桃花明媚了我的心情,坚定了我在此居住的信心,刚才的沮丧和委屈随着屋内的油烟一起散去了。我惊叹于窗下这如霞似锦的两树桃花,情不自禁地背诵起《诗经》中那首美丽的《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是一首祝福姑娘出嫁的美丽赞歌,同样喜爱古诗词的爱人当然明白这首诗词的美好寓意,他从背后拥住我的双肩,望着窗下的灼灼桃花,深情地吟诵着:翠绿繁茂的桃树啊,花儿开得红艳艳,这个姑娘嫁过门后,定会使家庭和睦又美满。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自信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姑娘,再艰苦的环境我也要努力把日子过得如诗似画。鲜花有了,爱情有了,面包有了,自己的房子也一定会有的。
继续炒菜。我们开着门和窗,吸取刚才的教训,开灶用小火,油初热时放辣椒,两个菜炒完,油烟少了很多。
二
一个月后,宿舍楼的管理者来收房租,恰逢我们在炒菜,她看我们两个诚实可信,便把隔壁仓库的钥匙给了我们,让我们去那里面收拾出一块地方做饭。仓库很大,堆放着一些杂物,当然这里也是老鼠们的乐园。来到它们的地盘上,从小看到老鼠就吓得嗷嗷叫的我,对着小山似的杂物连连拱手作揖:“朋友们,咱们互不侵犯、和平共处。只要您不跳到我锅里来,尽可大摇大摆逍遥游,有我吃的自会分给你们一杯羹。”我们在门旁空地上清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安置好灶具,从此居住的小屋远离了油烟的困扰。在杂物下居住的老鼠很照顾我们,从未光顾锅中,我投桃报李,常把吃剩的干巴馒头放在墙角请它们享用。
搬出灶具后,屋里有了空地方,我们又添置了一对小巧可爱的布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屋子虽小,但窗明几净,陈设井井有条,地面一尘不染。休班时,常有同事来此小聚。看书、聊天、喝茶,中午他们不愿走,就会各显身手炒几个菜,满室笑语盈盈。这间集卧室、书房、客厅于一身的陋室,倒成了好友们羡慕的安乐窝了。
那时候,爱人在几十里外的乡镇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我在离家不远处的一家大型企业上班,工作性质是四班倒。我的倒班规律很特殊,是上半月班,休半月班。上半月班时很紧张——上十二小时,休十二小时。每逢我下了中班半夜回家时,在我们住处北边的那座桥头上,总会有一个温暖的身影站在橘黄色的路灯下,翘首等待我的归来。远远地看到这个身影,我一身疲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走到爱人跟前,挽起手臂,一起向南边楼上那扇亮着温柔灯火的小屋走去。每逢我上零点班时,爱人即使再困也会起床,用手电照着黑漆漆的楼道把我送下楼,一起走到那座桥头,然后目送着我的背影渐行渐远。十二小时的零点班煎熬而漫长,但是一想到努力攒钱买房子的奋斗目标,我就会觉得干劲十足,车间里那轰隆隆的机器声,也仿佛在为我们的幸福明天加油助威。
我上半月班时太累,下了班倒头便睡,无暇打理生活。休半月班时,我就是时间自由的富翁了,周末或节假日,我们快乐得像两个孩子。哼着歌儿一起洗衣服、清理房间,做美食、看书、下棋、看电视,出去散步。因为舍不得花钱,我们很少去购物或去远方旅游,连看场电影都觉得太过奢侈。我们最爱在门前的小河旁顺着河堤散步,或去附近的田野看花看草、挖野菜。那清清的小河水,河堤上的翠柳,田野里的庄稼,蓝天上的白云,夜空里的星星和月亮,都羡慕我们手牵手的甜蜜身影。唯有北窗下的两株桃树,心疼我们在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屋里,度过了那么难熬的酷暑和寒冬。
因为是阴阳两面的楼,南北不通透,夏天几乎进不来一丝凉风,闷热难耐。就连我们买的那台落地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我们只能一遍遍地在地面上洒些凉水,用湿毛巾一遍遍地擦拭凉席,凭借“心静自然凉”的信念来消暑。冬天,因阳光从不垂怜,室内寒如冰窖,三九天时,室内的水桶里都结上了冰,清晨醒来后盖在脸上的棉被硬邦邦的,那是夜间酣睡呼出的气结成了冰。
终于盼到冬去春来,两树明艳的桃花又一次灼灼盛开在我们的窗下。“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当那肥嘟嘟毛茸茸的桃子缀满枝头时,我们家双喜临门。一是我孕育了我们爱的结晶,二是爱人单位要给职工建住房了,可爱的宝宝和梦寐以求的大房子一起来了。生活多么美好啊,艰难和贫寒都是暂时的,未来有那么多幸福和希望,正张开双臂喜迎我们入怀。
三
为了给我们未来的幸福大厦增砖添瓦,尽管我怀孕时妊娠反应强烈,也没舍得请假。我工作在生产车间的一线岗位,经常在机器轰鸣中爬上爬下地进行操作。身体不舒服时,我会赶紧跑到水槽边呕吐一阵子,吐完了洗把脸,继续认真作业。我坚持到怀孕八个月时才请了产假,那时已是寒风凛冽的严冬了。
那段不用上班的日子是那么悠闲自在。尽管已是寒冬,我的身子又已很笨重,但我每天早晨都执意把爱人送到那座桥头,目送着他骑上摩托车去乡镇上班。然后我走着去图书馆看一上午书,中午去菜市场买些新鲜蔬菜,一个人做点简单午餐,下午收拾完房间,准备好爱人喜欢吃的饭菜,就下楼沿着河堤来回散步。夕阳西下时,我会准时站在那座桥头上,静候爱人归来。
若干年后,有一次我们恰好在黄昏时分站在了那座桥头上。爱人说起当年的情景,眼里泛起了泪光。他说每当他风尘仆仆地从几十里外赶回来时,远远地看到夕阳下我挺着大肚子翘首等待的身影,他就幸福得想流泪。
我怀着身孕熬过那个寒冬,又一个美好的春天拉开序幕。当窗下那两棵桃树刚刚蓄满生机勃勃的花蕾,我们的新房交钥匙了。此时,离宝宝的预产期仅剩十多天了。
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爱人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拿着一串崭新的钥匙在我眼前来回晃呀晃。他要我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要搬到新房里去了。毫无思想准备的我,真是又惊又喜又百般不舍。我们在这里度过了艰难又快乐的三年,一朝离别,又感觉太匆匆。
来不及拍照留念,来不及深情地抚摸这间小屋的角角落落,爱人和亲友手忙脚乱地搬运东西,却不让我干一点活。我打开窗户,和窗下的两棵桃树深情对望,依依惜别。
搬进一百三十平方米的新房后,不到半个月,女儿出生了,我们开始了三口之家的新生活。住在宽敞舒适的新房子里,我时常怀念那间居住了三年的小屋,想念窗下那两树桃花。
孩子满月后,我们抱着孩子去打疫苗时,特意绕道去了那座楼后,彼时正是人间最美的四月天。那两棵枝繁叶茂的桃树已高出矮墙许多,迎风伸展着碧绿的枝叶,远远地向我招手,我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美丽可爱的老朋友,谢谢你们陪我一起度过小家初建时最艰难的三年时光”。
春风含情,桃树含笑,冲我频频把头点。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美丽的诗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我亲吻着怀抱中的女儿,深情地对她说:“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心怀热爱,对生活永葆一颗纯真热诚的赤子之心,你长大后,一定是一位宜室宜家、宜国宜民的好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