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俊岭

严嵩听了，点点头，摇摇头。

其时，王世贞的父亲正巡按山东。兵部按照严嵩的授意，提议王忬任浙江总督。其时，浙江的倭寇十分猖獗，重用王忬，一来感化王世贞，二来如果王世贞坚决不归附的话，就寻找王忬的短处——军旅之事，难保一点闪失没有。

谢榛每天早晨起来，净手之后焚香，对着李白、杜甫画像小声祈祷。他说出这样的话：诗仙、诗圣，佑我写出好诗。

然后，谢榛在客舍里吃点饭，与伙计说会儿话，便回到房间里用功。精选的十四家诗选，正在刻印。李攀龙计划刻二百部。到时候，自己最少得要二十册；以备将来发现可造之才时，用作开蒙的教材。

近来，谢榛上午读经，下午读史。佛经中的很多道理，让谢榛对诗理解得更加透彻了。其中的禅悟一说，对谢榛启发很大。他重新阅读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越读，谢榛越是感到内容丰富。天下兴亡，在司马光笔下灵活展现，给人以深刻的警示。谢榛想，如果皇帝、辅臣们多看看并且借鉴的话，会有更大的作用。可惜，他眼中的朝廷政事，看不惯者十之七八。严嵩那么大的年龄了，皇帝怎么用起来没头呢？

去年，因为卢楠之事，谢榛动过拜访严嵩的心思，后来打消了。自己与崔元关系不错，已是让李攀龙、王世贞不满，因为崔元与严嵩是一伙的。再去拜访严嵩的话，会让李攀龙等人更加生气。

除了七子之间一月一次例会外，其他宴饮也很多。谢榛白天在阅读中度过，晚上则饮酒作乐、酝酿诗作了。谢榛的好多诗，是在喝酒之后写出的。就连题目，谢榛也好用醉赋、席上作之类。

八月十五这天，李孔阳在家设宴，邀请谢榛、李攀龙、王世贞喝酒赏月。酒至半酣，众人谈起诗法来。谢榛端坐桌前，一会儿看看入户的月色，一会儿看看几人，口若悬河。谢榛把诗法谈得具体详细，把本末源流剖析得头头是道。李攀龙在旁边听了，悄悄拍拍谢榛的手，说，别再说了，别再说了。但是，谢榛不顾李攀龙的提醒，一味地滔滔不绝。李攀龙的脸色就不好看了，阴沉着，看着桌子上的一盘菜。王世贞已是喝得差不多了，身子仰在椅子上，双手交叉于脑后，闭目养神。李孔阳竖起耳朵，认真倾听谢榛讲诗。

半天，谢榛止住，端起酒杯，对着李攀龙说，于鳞，我们喝一杯吧？

李攀龙看谢榛一眼，没说话，但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喝干。李孔阳用手碰碰王世贞的膝盖，说，元美，元美，梦见周公了吗？

王世贞睁开眼睛，说，我没有睡着，我在听茂秦大讲诗法呢。

李孔阳说，噢，咱俩喝一杯吧？茂秦、于鳞正喝着呢。

不知不觉，月儿偏西，四人走出屋来，对着月亮仰首细赏。谢榛志得意满，看着月亮，想起杜甫写月亮的一句诗：无桂月更明。

谢榛、李攀龙、王世贞告别李孔阳，明亮月色里西行。李攀龙拉着谢榛的手，说，茂秦刚才在席间，为什么泄露天机呢？

谢榛说，更有切要处没有说出。

为什么又不说了呢？

留点想头，让子朱去琢磨吧。

李攀龙听了，松开谢榛的手，默默前行。谢榛感觉出李攀龙的不高兴，便说，于鳞，子朱不是外人，我为什么不能与他尽情交流呢？

李攀龙抢白道，七人之外，都是外人。再说，李孔阳对诗只是一般的喜欢，谈不上挚爱。

谢榛没话了。他没有想到李攀龙有这样的想法：七子之外都是外人。

到一个路口，谢榛必须折向北面。这样，谢榛便对李攀龙、王元美说，于鳞、元美，我往北走了，再见！

李攀龙冷冷地说，好！

王世贞朝谢榛一摆手，大步向前走去。

第二天中午，徐中行来找谢榛，说，茂秦，今天晚上你带上几个相熟的诗人，到我书斋喝酒吧！

谢榛说，好的。

半下午，谢榛就走着通知诗友周一之、马怀玉、李子明，晚上往徐中行家喝酒。走到李子明家时，天已快黑了。喝了两杯茶水，二人便向徐中行家走去。到了，见徐中行正与马怀玉说话呢。

周一之去得最晚。他是太医，本来下午没事的，一个妃子突然有病，就耽搁了一个时辰。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喝酒。喝过三杯之后，谢榛站起来，看到书案上有一部唐诗，便拿在手里翻看。谢榛看了几页，便历谈声律格调以分正变。中行说，听说你能假古人之作为己稿，凡是作品有瑕疵而不纯正的，一经你点窜便浑然一体。今天，你聊试笔力，成则每人浮一大白。否则，就要罚你三杯。相信茂秦兄不会推辞。

谢榛一听，来了兴致，说，你随便找一首吧。

徐中行找到戴叔伦的《除夜宿石头驿》。这诗是这样写的：

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愁颜与衰鬓，明日又逢春。

谢榛把诗看完，说，我看戴叔伦的这首诗气薄如叶子金，非锭子金也。凡五言诗，两联若纲目四条，辞不必详，意不必贯。此皆上句生下句之意，八句意相联属，中无罅隙，何以含蓄？颔联虽曲尽旅况，然两句一意，合则味长，离则味短。晚唐人多此句法。

谢榛沉默一会，站了起来，把修改后的诗歌轻轻吟出：

灯火石头驿，风烟扬子津。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萍梗南浮越，功名向西秦。明朝对清镜，衰鬓又逢春。

众人听了，一起鼓掌。徐中行说，茂秦的改作，体重味厚，就是锭子金。佩服，佩服！

听着徐中行的赞扬，谢榛感到十分充实、幸福。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这天晚上，谢榛在灯下看书，忽然感到有点寂寞。正在无聊之际，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宗臣。

子相，快请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