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与桥
○ 孙利
我十岁左右,便被父亲带到河东读书。记忆中,我在老家最常干的活,就是给田里忙碌的父母送水。到了夏天,有时一晌要送三趟。我不怕累,也不怕热,最怕的是送水途中遇到浇地的水沟。那水沟拦腰截断土路,想绕道得走很远。我站在沟边,看大人们一抬腿就迈了过去,轻松得很,便也跟着学样,咬咬牙,跺跺脚。可我人矮腿短,十有八九会掉进去,弄得浑身是泥,活像一只泥猴。这般狼狈,常惹来附近大人的笑声。别看我那时年纪小,脸皮却薄,自尊心也强,经此一笑,便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样的经历多了,心里难免留下阴影,后来常常做蹚水过河的梦,尤其参加工作以后,越发频繁。
梦中的情景,跟小时候差不多,每次都是困难重重,费尽周折。不过多数梦境支离破碎,混乱得很。昨晚我又做了一个类似的梦,奇怪的是,这次不仅情节清晰,而且十分连贯。
梦里,我下班途中经过一个弯道。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熟悉得很,从未出过意外。可今天不同,路过此地时,我竟意外地滑倒了。摩托车被甩出老远,恰巧一辆大货车开过来,司机来不及刹车,把车碾了个粉碎。这辆车是我花了半辈子积蓄,为了回老家特意买的新车。我心疼地捡起地上的碎片,走到大车跟前,要司机立刻赔偿。司机态度很强硬,说责任在我,没让我赔惊吓费就不错了。我恼火得很,这车对我太重要了,说破天也不能放过他。司机无奈,从车窗甩给我一张纸条:“今天我急着送货,改天你按这个地址找我,见面再商量。”说完一踩油门,扬长而去。我愣在原地,决定第二天就去解决。
第二天,我穿戴整齐,带上一些摩托车残骸作证,按图索骥来到一条河边。河很宽,想蹚过去根本不可能。我举目四望,见五百米外有座桥,便加快脚步赶过去。走近一看,是一座近百年的老桥,桥边立着石碑,刻着“先锋桥”三个大字。碑的背面,字迹已被岁月打磨得模糊不清,我依稀辨认出大意:此桥是我国第一座钢筋混凝土系杆吊式拱桥,是新中国初期中苏技术合作重点项目,如今因年久失修,仅允许太阳落山后行人徒步通过。
我抬头看看天,在附近找个石墩,无奈地坐下等候。
望着清澈的河水,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这不就是我无数次蹚过的那条小河吗?眼前的桥也很熟悉,正是当年父亲骑着自行车驮我经过的老桥。记得我坐在车前大梁上,屁股被硌得生疼,脚底麻出了包,即便如此,我也不愿让父亲停下来。因为过了河,就能看见母亲的身影——一个弯弯的、像弓一样充满力量的身影。
此刻我焦急万分,扔掉手中残片,想立刻穿过桥去。无奈守桥人掏出铁棍,硬生生拦下了我。我一急,醒了,手里握着一片瓦——那是我老家房子变卖后,唯一剩下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