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长才 焦鑫鑫 马舒畅

在聊城市退役军人医院血液透析科，透析机日复一日平稳运转。5月27日上午，主管护师王腾像往常一样巡查设备、照护患者。王腾看到67岁的吕大娘躺在透析床上，蓝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眼睛通红，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王腾轻步走上前去：“您是不是在想什么心事？”吕大娘转过头，眼泪涌了出来：“小王护士，你说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王腾没有急于否定她的话，而是将问题与她本人分开：“听起来，您心里住着一个‘无用感’，它今天是不是又来找您麻烦了？”吕大娘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它天天都在。我就是个废人。”

“这个‘无用感’是怎么影响您的？”王腾轻声问。吕大娘闭上眼睛，声音哽咽：“我家有40多亩地，眼看着麦子都快该收获了，往年我和老伴互相帮衬着，从播种到收获，虽然累，可心里踏实。可现在，我每周二、四、六凌晨四点半就起床，倒两次车，跑40公里的路来透析。家里的地全靠他一个人，我什么都帮不上，连顿饭都做不利索。”她用手背擦去泪水，“每年治病花那么多钱，儿子闺女都有自己的小家，我怎么能再连累他们？我除了是个累赘，还能是什么？”

王腾等她情绪稍稍平复，问道：“大娘，这三年来，您有没有哪怕一次，觉得这个‘无用感’稍微离开您一会儿？”吕大娘沉默良久：“前段时间，他感冒发烧，躺了两天。那两天我硬撑着给他做了饭，他觉得生病有人照顾，可开心了。”她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落下去：“就这点小事，算什么呀？”

“不，这很重要。”王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时您觉得自己有用吗？”吕大娘想了想：“有一点点吧，至少他没饿着。”

王腾说：“我认识您老伴，他每次来接您，都详细问您状况怎么样，指标是否正常，需要买什么药。细想想，上哪找这么贴心的人？”吕大娘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他对我好，我才更难受。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也许您能给的，比您想象中更多。”王腾轻声说，“您觉得，对您老伴来说，最重要的是有人帮他种地，还是回家时能看到您，能和您说说话？”她愣住了，久久不语。王腾继续开导：“您每周三天透析，是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本身，对爱您的人来说就是一份珍贵的礼物。您刚才说能给他做饭，这已经很了不起了。洗洗衣服，收拾屋子，等他回来问一句‘累不累’——这些看似平常的事，正是他早出晚归的动力。”

吕大娘若有所思：“可他从来不跟我说地里的活儿，怕我担心。”

“这恰恰说明，比起农活，他更在意您的感受。”王腾说，“您有没有想过，您不是在连累他，而是在陪伴他？你们是在共同面对这场病，就像以前共同面对那40亩地一样。”

透析快结束时，吕大娘的眼睛明亮了一些。“小王护士，我好像从没这么想过。我一直觉得是我拖累了这个家。”

“疾病确实改变了您的生活，但它没有改变您是谁。您依然是那个和老伴相守几十年的妻子，是孩子们的妈妈。只是现在，您打的是另一场‘仗’——配合治疗、保持好心态、在老伴回家时给他一个微笑，这些都是战斗。”

她深吸一口气：“嗯，我心里亮堂多了，谢谢你。”

两天后，吕大娘再来透析时，脸上有了不一样的光彩。她悄悄告诉王腾，现在她的小本子上开始记“能做什么”，而不是总想着“不能做什么”。王腾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叙事护理创始人迈克尔·怀特的话。在透析机维持吕大娘生命的同时，这场关于意义和价值的叙事，正维系着她情感的生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