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俊岭

徐阶眼睛一红，但很快掩饰过去，说，你们放心吧！人非草木，我会尽力的。

王世贞看了李攀龙一眼。二人站起，告辞而去。

两人走出徐府十几米后，李攀龙说，我怎么感觉徐阶不一定会救继盛呢。这个人太过精明。近来他入阁的呼声很高，为了仕途顺畅，他会在关键时候多事吗？

王世贞说，那我们找找严讷大人吧？

李攀龙摇头，我还没告诉你，我前天就找他了，他听了我的话一直摇头，说，皇上一心要办杨椒山，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王世贞黯然神伤，垂头而走。他不无悲苦地想到：能找的人都找了；剩下的，也许只能听天由命了。

例会之事，众人都无心参与了。一个月前，梁有誉因为家中老母生病，请假回广东顺德了。随即，朝廷里又出了杨继盛的事。于是，例会停止。但是，李攀龙觉得不能因为杨继盛的事而把诗社的一切活动停止，便与王世贞商量一下，倡写七子诗。就是要求社里每个人，为其他六人一人写五首诗，一共写三十首。七个人，就是二百一十首诗。要求京城的朋友一个月内完稿。可是两个月过去，连远在顺德的梁有誉都把三十首诗寄来，唯独没有谢榛的。这下，惹怒了李攀龙。他登门问罪，质问谢榛，为什么不写？

谢榛平静地回答，于鳞，天下之大，不只我们七个写得好！我们七个相互吹捧，有意思吗？

李攀龙口气很冲地说，别人写得好，我没看到，我看到的就我们七个！

谢榛冷笑一声，说，于鳞，你也太过自信了。你知道的，李先芳、吴维岳写得就不错。

李攀龙说，他们躲着我们，不是我们诗社的人。

为什么躲？还不是因为论诗观点不同。

这么说，你与我们也不同了。

小同大异。

怎么说？

谢榛也有点激动了，说，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于鳞，我就挑明了吧。你的《拟古诗》临摹太甚，乐府诗简直就是像临字一样临诗了。

于鳞听了，嘿嘿一笑，说，秦汉之后无文，盛唐之后无诗；前贤李梦阳也主张要像临习字帖那样临摹古人诗句。

对李梦阳这点，我在开封与朋友谈诗时就公开反对了。

李攀龙面红耳赤，说，谢茂秦，你厉害，你厉害！

谢榛说，不是我厉害，恕我直言，于鳞，你年龄比我小十几岁，又有才具，为什么不能变变路子呢？像你的《有所思》《陌上桑》，字摹句拟，有意思吗？论诗，你能不能不那么偏狭呢？

李攀龙突然转身，气冲冲地往门外疾走。至门外，狠狠地把门关上。谢榛开门追出，大喊，于鳞，于鳞慢走，等等我。

追了好一会儿，谢榛才把李攀龙追上。谢榛扯住李攀龙的袖子，说，于鳞，我的话说得直了一些，但你不能生这么大的气，何必呢。

李攀龙推开谢榛的手，说，茂秦，好了，我们都应该冷一冷了。我们的关系，也应该冷一冷了。

说完，大踏步离去。谢榛看着李攀龙没了影子，才怅怅地回到住处。谢榛心想，自己的行为是否有点过分呢？先是不和七子之诗，后又公开指责李攀龙的诗歌。没有委婉，没有含蓄，难怪李攀龙不能接受。想想自己危难时，是李攀龙伸出援手，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住处。

李攀龙没有回家，而是到了王世贞家里，把与谢榛争吵的事如实相告。

王世贞说，眇君子是有一套，但未免太狂了，狂而悖。

李攀龙说，先冷冷他，煞煞他的傲气。

对了，继盛之事，他去找崔元，结果如何，也不给说一声。

就是！可见他对继盛之事并不上心。

不理他了，我去继盛家，把替杨夫人写的诉冤书读一读。你有时间陪我去吗？

有。

其时，杨继盛之事已经大坏。王世贞听说，皇上本不愿意杀掉杨继盛，但严嵩在其党羽大理寺少卿胡植、太仆寺少卿鄢懋卿的极力怂恿下，把杨继盛的名字附在以玩寇殃民罪论死的张经、李天宠名后。这样，皇上不及细辨，昏然降旨，处决三人。

二人来到杨继盛家。此时的杨夫人，人瘦了一圈，脸黄黄的。两个孩子，怯怯地看着王世贞、李攀龙两位。

王世贞说，嫂夫人，我替你写了诉冤疏文。我给你读一读，你好好听听。

杨夫人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两位贤弟多帮忙吧。

王世贞说，那好，我开始读。

王世贞缓慢、清晰地读道：

臣夫谏阻马市，预伐仇鸾，曾蒙圣上薄谪，旋因鸾败，首赐湔雪，一岁四迁。臣夫衔恩图报，误闻市井之语，尚狃书生之见，妄有陈说，荷上不即加戮，俾从吏议。杖后入狱，割肉二斤，断筋两条，日夜笼箍，备诸苦楚，两经奏谳，并沐宽恩。今忽阑入张经疏尾，奉旨处决，臣仰惟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宸顾，下逮覆盆？倘以罪重，必不可赦，愿即斩臣妾之首，以代夫诛。夫生一日，必能执戈矛，御魑魅，为疆场效命之鬼，以报陛下。

杨夫人边听边哭。听毕，已是哭得泪湿前襟。

李攀龙说，嫂夫人不能光哭，快听听我兄弟说说如何挽救椒山？

王世贞把疏文交给杨夫人，说，明天一早，你让儿子陪着你，到午门去敲登闻鼓。鼓响之后，宫中太监会从城墙上放下一个篮子，把这篇疏文提上去。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椒山能否得救，在此一举，嫂夫人千万要记住了。

杨夫人点头，说，这点事，我还是能够做到的。

皇上接到杨夫人的疏文后，看了看，有点怜悯，便把严嵩召至宫中，说，杨继盛真是那么该杀吗？

说完，便把杨夫人的疏文递给严嵩。

严嵩看完，说，皇上，这篇疏文文采可以，必是他人代笔。此举，必是想保护杨继盛的人做出的。臣子之间交通串联，不是什么好事！

皇上听了，说，那就杀掉！

皇上英明！

其实，王世贞、李攀龙昨天去杨继盛家读疏文的事，严嵩马上就知道了。他怀疑是徐阶暗中指使的。这样，他对杨继盛的恨意便增加了。加上胡植、鄢懋卿在一边危言耸听：杨继盛负海内重望，又是徐阶的得意门生。徐阶一旦当国，继盛出而佐之，还有我辈的好事？不杀继盛，正所谓养虎遗患也。严世蕃带领几个儿子跪下，哭着说，爷要救杨某人，则我们全家将为继盛所鱼肉。

张经、李天宠、杨继盛先后被斩于西市。此前三天，李攀龙受命前去河南重审一个案子，只好匆匆走了。走前对王世贞说，处理好椒山的后事。孤儿寡母的，太可怜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