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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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香深处的记忆

编者按

麦浪摇新晴,南风送丰收。

在鲁西乡村的夏日记忆里,麦收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全家齐上阵的战役。从磨镰开镰到石磙碾场,再到摊场晒麦,每一个环节都浸透着汗水,每一粒粮食都凝结着辛劳。那些沾满麦芒、晒得黝黑的日子,是庄稼人一年中最忙最累的时候,却也是最踏实安心的时刻。

麦收,承载着一代代农人对土地的深情,记录着农耕时代的智慧与坚韧。它让人在烈日下学会珍惜,在劳作中懂得敬畏。如今,手工割麦、木锨扬场的场景早已远去,但那份汗水浇灌出的丰收喜悦、那份邻里互助的淳朴温情,依然是无数人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 李长信

老辈农民代代流传着一句农耕谚语:“四月芒种麦在前,五月芒种麦在后。”今年芒种是农历四月二十,刚好印证了这句老话,麦子不等节气到来便匆匆成熟,要提前下地开镰。望着窗外日渐泛黄的麦田,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40多年前的1983年,那时,我还在上初中,完整经历了一场纯靠人力的麦收,那些晨昏劳作、顺应天时的农耕日常,那些汗水浸透、邻里相助的温暖画面,时隔半生,依旧历历在目。

我老家在东昌府区广平镇东街村,20世纪80年代的鲁西乡村,收割机还是出现在新闻里的稀罕物,整个村庄的麦收,从准备场地、磨好镰刀,到割麦、拉运、摊晒、碾场、扬场、码麦秸,全凭双手与牲口,每一个环节都是与时间的赛跑。

▶磨镰清场 静待麦熟◀

农谚讲:“芒种忙,麦上场;麦熟一晌,虎口夺粮。”1983年,农历四月廿五是芒种,麦子早熟,家里早早便开启了全套筹备工作,第一步就是收拾打麦场。

村东头的公共场院和自家门前空地闲置了大半年,长满野草,坑洼遍布。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扛着铁锨、扫帚出门,先把杂草连根铲净,推平高低不平的土坑,洒水浸湿地面,再用石碾子一遍遍反复碾轧,直到把场地夯得坚硬平整。母亲说:“场院轧不结实,打场的时候容易陷麦粒,白白糟蹋粮食。”我放学回家,也会拿着小扫帚,一点点扫净边角碎石,哪怕做不了多少,也想给父母搭把手。

收拾完场地,重头戏便是打磨农具。父亲搬来青石板,舀上清水,按住镰刀来回细细打磨,沙沙的摩擦声便响了起来。父亲磨完一把就用手指试试刀锋,直到满意为止。母亲在屋内整理麻绳、粗布粮袋、竹筐,缝补破损的布袋,翻晒草帽和旧手套;哥哥姐姐们则细心检查木锨、木耙的木柄,榫卯松动了就削个木楔牢牢钉紧。

家里的毛驴和黄牛也被精心照料,每日添加黑豆、草料,确保饮水充足,养足气力,预备用来拉车、碾场。

▶晨晓开镰 躬身抢收◀

“麦熟一晌,蚕老一时”。短短几天,一望无际的田野由青绿转为金黄,风吹麦浪,沙沙作响。学校专门放了麦假,班主任叮嘱我们:“回家好好帮助父母割麦子,也亲身体会一下农耕的辛苦。”

凌晨四点刚过,几声清亮的公鸡啼鸣划破村子的寂静。一家人摸黑匆匆起床,简单洗把脸,便揣上干粮水壶,踏着晨露往麦田里赶。清晨是抢收麦子最好的时机,一旦日上三竿、热浪灼人,根本撑不住长时间割麦子的劳作。

父亲是家里收割的主力,一踏进金黄的麦垄便躬下脊背,整个人几乎埋进半人高的麦浪里。他粗糙有力的左手攥住一大把麦秆,右手握紧磨得雪亮的镰刀,胳膊绷紧发力,只听见“唰——唰——唰——”一连串沉闷又急促的切割声。镰刀每一次落下都要用尽浑身力气,腰背弯着,不敢直起身多歇片刻,短短半个时辰,粗布褂子就被汗水浸透,牢牢贴在后背上。额头上的汗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滚,砸进脚下干裂的泥土里,转瞬就消失不见;麦芒肆无忌惮地扎在小臂、脖颈上,划出层层细碎的红印,又痒又痛。父亲胡乱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抹一把脸上的汗,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一镰接一镰,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铺在身后,码成长长一溜儿。

哥哥姐姐紧跟在父亲身后,负责捆麦秸。他们飞快扯下几根柔韧的麦秆,绕着麦束用力勒紧、打结,手指被麦秆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红痕,掌心被磨得发烫发疼。捆好一捆就费力搬起摞在田埂上,一趟趟弯腰起身,腰腹反复拉扯,不一会儿就直不起身子,只能微微佝偻着腰往前挪着捆。

母亲患有腰疼顽疾,没法长时间弯腰久蹲,只能站在垄边搭把手。她不敢大幅度低头,只能微微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捡拾收割时掉落的零散麦穗。每一次小幅俯身,腰侧就牵扯出阵阵酸痛,她忍不住皱紧眉头,一手悄悄撑着后腰,慢慢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捏起麦穗放进竹筐,动作缓慢又吃力。

我也背着小布兜穿梭在麦垄间,低头捡拾掉落的麦穗,一趟又一趟,不敢偷懒。

临近正午,烈日当头,田间暑气蒸腾,所有人直起腰短暂休息,母亲从竹篮里拿出带来的午饭——玉米面饼子、腌黄瓜,还有几个腌好的咸鸭蛋。大家随便找个垄沟蹲着,风从麦茬地上刮过来,混着麦秆的清香和饭香。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可那一口饼子,吃起来竟比现在的山珍海味还香。

▶摊场晒麦 颗粒归仓◀

田地里麦子割倒捆好,堆满了田埂,接下来就要运送到场院。那时没有机动车,主要依靠人力肩扛和毛驴车运输。年轻力壮的乡亲弯腰扛起沉重的麦捆,大步流星走向路边;家里的毛驴早早被套上木车,稳稳停在地头。

父亲牵着毛驴,我站在车沿上,帮着哥哥把麦捆一层层码放整齐,牢牢压实,用绳子拦着,防止颠簸散落。乡间土路坑洼不平,驴车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毛驴时不时甩动尾巴驱赶蚊虫,偶尔发出几声吼叫。

一趟又一趟,从上午到傍晚,驴车不停往返。田里的麦捆慢慢清空,已经整理好的场院被金黄色的麦垛堆满,远远望去,一座座麦山矗立在场院中,夕阳洒下金光,满眼都是丰收的画面。

刚拉回来的麦捆带着田间潮气,如果堆积密闭,很快就会发霉。麦子一进场院,大家便立刻拆开捆束,用三齿杈均匀摊开,薄薄铺满整个场地,接受烈日暴晒。

白天需要定时翻场,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拿着木耙或者三齿杈来回翻动,让麦秆交替接受光照,保证全部晒透。我写完作业之后就到场院帮忙翻麦,热浪扑面而来,飞舞的麦芒沾满衣衫,感觉皮肤阵阵刺痛,可我不敢偷懒,一杈一杈翻得仔仔细细,生怕漏掉一处。

夏日天气变幻莫测,刚刚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白日里,一旦发现降雨征兆,全村人齐上阵,迅速收拢麦子;夜晚更要留人守场,搭起简易草棚,铺一层麦秆席地而睡,防备露水返潮,也避免鸡鸭、牛羊进场糟蹋粮食。夏夜里星空格外透亮,晚风裹挟麦香,耳边虫鸣阵阵,人们守着满场麦子,内心安稳又踏实。

等到麦秆彻底干燥酥脆,就进入关键的打场脱粒环节。把晒干的麦秆均匀铺在场院中央,随后牵来黄牛,套上光滑厚重的青石磙。父亲牵着牛绳,慢悠悠地绕着麦场转圈,老牛步伐沉稳,一圈又一圈匀速碾轧。有时候我也会帮着牵牛绳,围着麦场转,让父亲休息一下。

老人常讲:“慢碾细打,颗粒不落;快碾急打,麦粒乱撒。”轧麦不能求快,必须耐心反复滚轧。石磙一圈圈碾轧过去,麦穗在重压下慢慢开裂,麦粒一点点脱离秸秆。等碾轧得差不多了,全家人拿着木耙或三齿杈,用力抖动麦秆,把藏在秸秆深处的麦粒抖落下来。场地中间,铺满了一层金黄——那是混着麦糠和碎秸秆的麦粒。

每到打场时,邻里之间都会互相搭把手,你帮我牵牛碾场,我帮你翻麦扬场,不计较工时报酬。王叔过来帮忙,笑着和父亲聊天:“打场要忙活好几天,虽然累,但看到麦粒落下来,心里比啥都高兴。”

扬场是技术活,必须等待合适风向,这也是老一辈庄稼人独有的本事。傍晚微风徐徐,正是扬场最好的时候。

父亲手持木锨,铲起一铲带糠的麦粒,看准风向稳稳站定,手臂平稳发力,将这一铲高高扬起。带糠的麦粒在空中散开,划出一道金黄的弧线——轻飘飘的麦糠、碎秸秆被风吹向远处,饱满的麦粒垂直落下,慢慢聚成金灿灿的粮堆。初学时我总掌握不好力度,要么扬得太低分不开杂质,要么用力过猛麦粒四散飞溅。我就此向扬场老把式李大爷请教。他一边挥动木锨一边讲解:“扬场先辨风向,力道不急不躁,抛起高度要匀,顺着风走,杂质自然就分开了。庄稼手艺没捷径,都是一年年练出来的。”几番扬场过后,再用扫帚扫去表层浮糠,一粒粒饱满透亮的新麦显露出来,金黄耀眼,让人满心欢喜。

麦粒装袋入库,麦收却没有结束。剩下的干燥麦秸是农家全年必不可少的物资,绝不能随意丢弃。全家合力收拢散落的秸秆,一抱一抱堆叠压实,在场院角落码起一座巨型麦秸垛。底部宽大稳固,层层向内收紧,顶部做成圆弧形,最后覆上塑料布和杂草,严密防雨防潮。

母亲常说:“庄稼无废料,样样都是宝。”麦秸能烧火、能铺炕、能喂牛羊,连垫圈修墙都用得上。

我们这群孩子最喜欢围着麦秸垛玩耍,钻进柔软秸秆里捉迷藏、晒太阳,草垛温暖蓬松,承载了整个少年时期的欢乐。

整套麦收环节走完,麦粒晒干入缸封存,麦垛稳稳矗立,一季劳作终于落幕。时隔40多年,如今大型收割机一天就能完成整片田地的收割,省时省力,人们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地辛苦劳作。可每当我想起“四月芒种麦在前”这句老话,想起1983年那个暑假跟着家人收麦的点点滴滴,心里依旧满是怀念。

2026-06-04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89369.html 1 麦香深处的记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