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康有为与吴秋辉的学术论战
□ 李媛
20世纪初期,近代著名政治家、学者康有为(1858—1927年)与山东临清籍经学家、史学家、语言文字学家吴秋辉(1877—1927年)展开过一场激烈的学术论战。
关于这场论战,流传较广的文字记载是这样的:康有为在济南公开演讲其“大同”主张,演讲词见报后,在一片喝彩声中却传来吴秋辉的驳斥之声。康有为予以反诘,但笔战数回合后便“急急收兵”,匆匆离开了山东。那么,这场论战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鲜为人知的故事呢?
意料之外的来信
康有为一生中曾两次造访济南。第一次是在1917年,因同张勋拥护清逊帝溥仪复辟遭到通缉,逃难之际途经济南。第二次是在1923年5月,康有为再度来济,其间应邀作了一次公开演讲,借《礼记》阐释其“大同”思想,演讲内容次日便见诸报端。
恰巧,在北京游居约两年之久、历任《民意报》《民主报》主编的吴秋辉,于1922年10月前离京返济,赁了大明湖南岸的一座小楼,闭门潜心《说经》等学术研究。他以古文字、音韵、方言为工具考辨《诗经》,厘清后世曲解与附会之说。
吴秋辉对康有为早有耳闻,关注其济南演讲后,对部分观点却并不认同,秉性耿直、沉毅敢言的吴秋辉便写下长达十余页的书信与康有为论学商榷。书信部分内容摘录如下:
南海先生大人左右:
华之私淑有年矣。前闻台驾来济,殊深欣幸,乃未及修谒。行旌倏忽他指,怅惘奚如。嗣闻友人言先生有六经真伪考之作,与华素日之主张,颇多默契。惜华以耳目闭塞,未获捧读。然窃自幸一愚之见,是非尚不谬于君子。近由报纸丛载中,见有引用先生辩论《尚书》一则,其结果与愚见竟不约而同,不觉距踊三百。然华于先生所指诸伪书中,尚有些微就商之处,敢为先生缕陈之。尚祈指其迷途,以资取决焉。
《尚书》之有伪古文,自阎、梅、二崔以来,指摘攻击,其作伪之迹已完全暴露,无复辩论之价值。然今文之有伪作,则知者尚少。华前曾以其文字事实种种不合之故,著论断定《甘誓》《洪范》《金滕》(即《金縢》)三篇,为战国间阴阳五行家之所伪作掺入,以为其立说之根据者。盖阴阳五行,本为子游、子夏等一般节文度数之儒之一种流弊……
康有为,广东南海人,故时人称之“康南海”,又称“南海先生”。吴秋辉,原名吴桂华,字秋辉,自号侘傺生,是以在信中自称“华”。
吴秋辉话说得颇为客气,观点却毫不含糊,开篇便直言《尚书》伪古文的作伪痕迹早已完全暴露,不再有辩论的价值。又指出今文篇目中也混杂有伪作,譬如《甘誓》《洪范》《金滕》三篇,乃是战国时期阴阳五行家为阐发自家学说,伪造后掺入典籍的。阴阳五行之说,究其根源,本是子游、子夏等偏重仪节法度的儒生所衍生的流弊。
信末又诚恳道:“其如此类者,殆难更仆数。华随时研究所得,虽薄有记录,然心终认为今日出世之古文,尚不足以供校正此书之应用。又华近数年来,意所专注者,惟在三百篇,雅不欲分其功力于此,故至今尚未暇为有统系之整理……冒昧陈词,聊就平日钻研所得,及其志意之所在,上尘清听,以资就正……”意思是像这类文字讹误的情况,多得数不胜数。我始终认为,现今流传的古文字材料,还不足以用来校正《尚书》这类经典。再加上我近年来专注于《诗经》三百篇,向来不愿分心于此,所以至今还没来得及做系统的整理。冒昧写下这封信,姑且把我平日钻研所得的心得,以及我治学的志向,呈给您听,恳请指正。
这通信札,便是这场学术论战的起始。
匆匆奉答的回信
彼时,康有为已离开济南,转赴青岛。所以,吴秋辉信中有“倘先生不以为不材而教之,嗣乘间当摒挡赴青”之语。收到追至青岛的信函,康有为应该颇感意外,展读之后,却不能不奉答。回信如下:
秋辉仁兄:
承惠书谈经,空谷足音,闻似人者而喜,不意大乱尚有其人抱遗经而究终始也,欢喜不任。虽然,足下之疑经,以己意望文攻剖。惟数千年间,风俗不同,好尚歧异,后人之是非,未必古人之是非也。且人各有己,不能以己意发之为是。且言人人殊,不能为定论也。
《尚书·洪范》《金滕》皆在今文二十八篇之中。此二十八篇者,自伏生传之欧阳、大小夏侯,立于西汉学官。凡西京博士弟子,举国传诵,为孔门真传之书。《史记·儒林传》详言之,若考孔门之真传,是非必在于是。至于刘歆之壁中伪古文书五十余篇,则除二十八篇外,皆伪书也。足下欲考经学,必须先辨今古,知古文为伪,今文为真,然后去伪存真焉。仆所著《伪经考》详言之。虽然,足下真好学深思之士也,于今世不多得也。足下于《礼记》谓《明堂位》《月令》《祭法》三篇皆伪,诚然也。以刘向《别录》考之,比之《戴记》诚少三篇。然足下非考据而得之也,乃以意推得之,此真非常之才也。足下又疑《禹贡》而赞之,可谓明过古今也,盖《尧典》《禹贡》皆为孔子亲笔删古书而成之,故与《盘庚》诸诰之体大异,以与《易经》调法相同,故知为孔子作。兹事体大,非一二言所能尽,故为君揭其大意焉。匆匆奉答,敬问撰祺,不尽一一。
有为谨启
意思大概有四点:
其一,收到吴秋辉的书信十分欣喜,感慨乱世中仍有人潜心钻研经学。
其二,委婉指出吴秋辉解经偏重主观臆断,提醒他不能以今人想法揣测古人。
其三,阐明今文《尚书》二十八篇是孔门真传,刘歆相关的古文《尚书》多为伪作,主张治经必先区分今古文、去伪存真。
其四,肯定吴秋辉学识与见解,认同其判断《礼记》三篇为伪作的观点,提出《尧典》《禹贡》由孔子亲笔删订而成。因事关重大,仅简述大意。
《尚书》最早出自上古史官之手,相传孔子曾搜集整理《尚书》作教材用,后因秦始皇焚书,其文本残缺不全。自汉代起,除伏生所传的今文《尚书》二十八篇外,各类依托“古文”名义的传本陆续出现,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是东晋豫章内史梅赜献给朝廷的孔传本《古文尚书》。唐代孔颖达奉敕编修《五经正义》时,将这一文本定为官方定本,自此成为科举考试的核心教材。直至清初有学者找到确凿的证据,其地位才被彻底推翻。
康有为自戊戌变法前就倡导孔教,致力推动儒学宗教化,信中提及的《伪经考》是他重构孔教理念的重要著作,而“刘歆伪古文”便是他批驳古文经学的重要视角,本质是为托古改制、孔教运动等扫清理论障碍。
这通匆匆奉答的信札未能解吴秋辉之惑,反倒令其疑惑更甚。于是吴秋辉再度执笔,写下一封六页长信继续问学,措辞也更为犀利。
针对康有为复信中的“至于刘歆之壁中伪古文书五十余篇,则除二十八篇外,皆伪书也。足下欲考经学,必须先辨古今,知古文为伪,今文为真,然后去伪存真焉”,他指出:“今先生云有壁中刘歆伪古文,窃疑其或即此壁中之真古文再出,而论者不察,偶误以为刘歆,亦在所不免,故深以得闻为幸。至刘歆之不得有伪古文,则不难于其让太常博士书决之。其书有曰: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得古文于坏壁中,逸礼三十有九,书十六篇。歆之自言已如此。则其时安国以今文校古文多得之十六篇,已盛行于世可见……夫以真古文盛行之时,而歆乃别撰一伪古文以与之对抗,又同托其名于孔壁,歆虽无识,似不至此。”意思是,我认为刘歆并没有伪造古文经,这从他的《让太常博士书》中就能清楚看出,因为刘歆自己在书中这样记述: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打算修建宫室时,从墙壁夹层里发现了古文经书……由此可见,当时孔安国用今文比照校勘古文,多出的这十六篇,早已在世间流传。试想,真正的古文经已然盛行天下,刘歆又怎会另造一套伪古文来与之对立,还同样假托出自孔壁?就算他见识浅薄,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至于康有为说吴秋辉“以己意望文攻剖”“人各有己,不能以己意发之为是”,吴秋辉在复信中指出,自己的治经原则是“以经证经”,对于经文内部无法互证的部分,则可用“古书互证”方法来辅助,比如用孔子之前的其他可靠古籍(如《诗》《春秋》《易》)进行交叉验证。信札结尾,吴秋辉又总结了自己的治经方法,将“以经证经”“方言证经”“实物致察”三者视为防止主观臆断的核心之法,坦言这些方法是自己开辟的路径,不避“一己之说”的评价。
笔战论辩至此,康、吴二人的治学分歧已然凸显:相较康有为研治经学意在服务其政治主张,吴秋辉则坚守纯粹的学术考据之路,以“以经证经”为核心方法,兼用方言释读、实物考证等手段,依托经文原文构建完整证据链。
被梁启超评价为“横绝一世”
几个回合下来,康有为被辩得哑口无言,只得遣人登门求和。据吴秋辉之女吴少辉后来回忆,此人登门后,发现吴秋辉居所简陋得令人咋舌,连个书架子都没有。他好奇地问:“先生的书架在哪儿?”吴秋辉答:“我要书架子干啥?”吴少辉《回忆中秋节》手稿里有这样一段文字:他(吴秋辉)看过的都印在他的脑子里、著作(里)。我们的屋子里并没书(架),只有一柳条箱的书。
对阵吴秋辉,康有为的落败并不意外。吴秋辉名气虽不及康有为,但他于经学、史学、文字学、音韵学、甲骨文等无不涉猎、无不精研,且“每有所述,必言之成理、持之有据,旁征博引,反复论证,证据确凿,义旨宏远,使闻者惊心、见者叹服,当时的学界很少有人是其对手”。1926年,梁启超读其著述,盛赞他“识力横绝一世,而所凭籍之工具极笃实,二千年学术大革命事业,决能成就”,并聘请他到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任导师。北京大学也派员来济聘请他。可惜,吴秋辉不想“去讨人家的厌”,一一谢绝。栾调甫曾在给张默生的信中说:“因为他的一套研究学问的工具,许多是和人家不同的,若是承认他这一套是对的,立时有很多的所谓‘国学大师’,便要被打倒。”
1927年,康、吴论战中的两位主角相继辞世。彼时,吴秋辉不过五十有一,著有《学文溯源》《学文溯源续编》《诗经通义》《学海绀珠》《楚辞正误》《仪礼今古文考异》《礼记正误》《古今文字正变源流考》《齐鲁方言存古》等六十多部。临终时,仍长叹他的著作没有完成。
两年后,顾颉刚夜观齐鲁大学出版物,见到吴秋辉文章数篇,“考古书古史及古文字甚精密,因录入笔记”。得知此人负才兀傲、坎坷一生,已于前年病殁,顾颉刚不禁“闻之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