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艳霞

小暑才刚到，街头奶茶店的生意就已经格外红火。年轻女孩们捧着冰杯，珍珠在吸管里骨碌碌打着转，糖渍的甜香混着碎冰的凉气，一并消散在蒸腾的暑热中。我端着一杯奶茶走在路上，忽然忆起《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场景。

九百年前的汴京夜市上，沙糖冰雪冷元子之类的吃食一字排开，摊前人头攒动。少年男女，三五成群，手里捧着一碗冰雪冷元子，在州桥的夜市上边走边嚼，笑语声淹没在吆喝与蝉鸣之中。

所谓冷元子，做法倒也不复杂。黄豆炒熟去皮磨粉，拌入砂糖或蜂蜜，搓成小圆子，吃时浸在碎冰之中，再浇一勺浓稠的糖浆。那冰是冬日窖藏的旧物，敲得细碎如雪，铺在碗底，圆子浸在碎冰间，宛若琥珀珠子滚在琉璃上。小贩用铜盏敲出清脆的“当当”声，不用吆喝，老主顾自会循声而来。花上十五文钱，就能捧走一碗晶莹的甜凉。

我第一次读到时，忍不住笑了。这不就是我们今天捧着奶茶逛街的场景吗？连那份由甜冰带来的满足感，都一模一样。只不过黄豆换成了木薯粉，沙糖变成了黑糖浆，碎冰化作了机器冰沙，再插上一根塑料吸管，还以为是这个时代的发明了。其实九百年前的宋朝人早就懂得，暑热里最能安慰人心的，无非是一口甘甜、一口清凉，再有一点咀嚼的乐趣。

汴京的夏天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热闹。州桥夜市灯火通明，冷元子摊旁卖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的、卖荔枝膏的、卖绿豆水的，一字排开。各色人等，不分贵贱，手里各捧一碗冰食，谁也不觉得谁违和。彼时并无网红商铺一说，哪家冰更细、糖更稠、圆子更弹牙，老食客心里清清楚楚。好的摊子前能排出半条街，旁边茶馆的小二甚至会主动替你占位置，顺便兜售一碟子杏片、梅子姜佐食。

我总在想，那个站在冷元子摊前的宋朝少年，和今天奶茶柜台前犹豫着要不要多加一份珍珠的姑娘，若能在某个小暑黄昏相遇，会不会觉得彼此亲切？他可能穿着一件月白的襕衫，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她可能趿着凉拖，手机屏幕上亮着点单的二维码。但那份对着冰甜的期待，那份以一口凉意抵挡盛夏的少年心气，大抵是相通的。

后来冷元子渐渐失传了，大约是黄豆粉的口感终究不如今日的木薯、糯米那般弹韧讨喜。但它从未消亡，只是不断改换模样：宋时冷元子，演化出元代各式冰雪凉食、明代冰镇梅汤，如今化作街头黑糖珍珠冰沙。工序与容器几经改变，可那份盛夏里躁动又雀跃的渴望，始终如一。

入夜后的晚风终于有了一线凉意，我喝完最后一口奶茶，嚼着杯底的珍珠，恍惚间如同在和汴京少年隔空碰杯。他那一碗冷元子应该也见底了，瓷碗边沿凝着细细的水珠，像极了此刻我杯壁上挂着的冷凝水。我们隔着漫长的光阴对视一眼，各自搁下手中的杯碗，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好在夏天还长，手里还捧着这一碗甜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