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粮
□ 张友忠
记得我小时候,每年收完麦子,家家户户都在麦场里把麦子晒干,然后装好袋子,拉到乡粮所交公粮。
那时候,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可我还是缠着爸爸要跟他去交公粮。其实,我是想到那里吃棒冰或喝汽水,当时这算很奢侈的事了。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爸爸终于同意我跟着他去了。于是,我们把粮食一袋袋装到地排车上,由爸爸拉着,在车把的一边拴上一根绳子,我在前面使劲往前拽,也算出一份力。
我们还没到粮所,就远远看到交公粮的车子排了长长的队,每辆车上都装着满满的粮袋子,爸爸把车子停在队伍后面挨起号来。遇到熟人,爸爸便和他们打招呼,聊起今年的收成。
说实在的,当时我还小,根本不知道啥是“交公粮”,便趁这时问他们,一位叔叔说:“交公粮就是把我们种的粮食交给国家。”我还是不明白:“我们自己种的,为什么要交给国家?”那位叔叔笑了:“小家伙,你上几年级?”我说:“二年级。”他说:“小朋友,老师应该教给你们了,我们国家有农民在种地,有工人在生产,有科学家在搞研究,有解放军在保卫国家,现在国家把地分给我们农民种,我们丰收了,不能忘了还有工人、科学家、解放军,他们吃饱了才能给我们造锄头、拖拉机,造铅笔,才能保护我们国家不受其他国家欺负。等你当了科学家,也得吃我们种的粮食啊。”我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知道我最崇拜的解放军叔叔吃了我们交的公粮更有劲打坏蛋后,心里很是自豪,拉起车子更带劲了。
车队像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几个小时过去了,临近中午,我们才进到粮所院子里。粮所里一棵树都没有,路两边墙上还残留着白底红字的标语,房檐下站着满头大汗等着交公粮的人,他们不停地用手里的草帽扇着风。
粮所的工作人员坐在磅秤旁的一把木椅子上,一边叼着“大前门”香烟,一边拨拉着算盘,椅子边立着一把特大的油布太阳伞。来交公粮的人一般都要拍拍他们的马屁,因为他说好就好,他说不好就让你拉回去晒个两三天再来,那可就麻烦了。
终于挨到我们的号了,爸爸来不及擦汗,先给工作人员递了根烟,那工作人员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顺手接过香烟,放在磅秤上的账本边,那里已经放了不少香烟了。
这时,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像锥子又像刀的铁家伙——一头是尖的,中间带一道凹槽,只见他把尖头往粮袋里猛地一扎,再用力拔出来,凹槽里就带出了一小把麦粒。工作人员熟练地把麦粒倒进手里,拿几颗塞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咬一咬。那时,我其实并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也不关心这些,只有爸爸认真地看着,因为他不希望被退回去。
“好了。过磅吧,要快点。”工作人员一边把咬过的麦粒朝磅秤边的地下吐出去,一边朝爸爸说着。
爸爸松了口气,急忙把车子拉到磅上。
工作人员拨着磅秤问:“哪个村的?叫啥名?”
爸爸一一回答着。
工作人员说:“这几天太忙了,扛袋子的人手不够,你自己扛。”
爸爸点了点头,便用左手抓住粮袋口,然后转过身子,用肩膀抵住袋子,用右手抠住袋子的底角,一使劲便扛在了肩膀上,然后一袋袋地往粮仓里扛,粮仓的入口在两头,要上五六米高的台阶,搬上去后,打开袋口往下倒,完了把袋子收好,从上面飞快地小跑下来,顺手把袋子扔给我,让我整理好放到地排车的一边,他再把另一袋搬上去,几趟下来,衣服已是没有一丁点干地方了。
工作人员开好收据,爸爸仔细收好,拉起车子便向粮所外面走。我跟在爸爸后面,脑子里还在惦记着买吃的。这时爸爸回过头说:“饿了吧?给你买点吃的。”我咽了口唾沫:“饿倒不饿,就是有点渴。”
其实我知道,家里钱紧,爸爸不舍得在外面买饭。只要有一根棒冰,我就心满意足了。
出了粮所大门,爸爸在门口摊上给我买了一根绿豆棒冰,五分钱;他自己花二分钱,跟摊主要了小半碗汽水,一口一口慢慢抿。
那个晌午,太阳毒辣辣的,我坐在空车上,爸爸在前头拉车,草帽一颠一颠地,汗珠子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我手里那根棒冰的凉气,一直甜到了心里。那种感觉,这辈子都忘不掉。
如今,再也不用交公粮了,农民种麦子还有补贴,但是我还是会经常想起我小时候交公粮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