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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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麻花辫的约定

作者(中)与同学合影

□ 张秀荷

盛夏的午后,阳光从窗口倾泻而入,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我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看了又看。这是一张1970年留下的合影,距今已逾半个世纪,曾在岁月辗转中不知去向,几天前失而复得。

照片上,是三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后排站立的那个,正是年少的我。那年,我们都是冠县梁堂中学初一年级的学生。班里一位女同学去冠县国营东方红照相馆拍了张照片,我和巧环、月娟非常羡慕。三个人凑在一起,当即约定要去拍一张合影。那时,拍一寸照片要三毛五分钱,我们盘算着,合拍一张,既能省下钱,又能满足心愿。

我和巧环都是走读生,平日里从无闲钱。唯有月娟住校,家境稍好,能攒下一些零花钱,照相的事不必特意同父母商量。那日放学,我忐忑不安地走回家,鼓起勇气同母亲说了照相的心愿,原以为会被拒绝,不料母亲笑着应允,还把照相的钱给了我。我攥着钱,一路飞奔到巧环家,恰逢她也征得了父母的同意。我们两个手拉着手,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终于盼来了天气晴好的星期天,我们都穿上最好的衣服,一样的藏青色长裤,巧环和月娟都穿了洋布印花上衣,我穿的是淡紫色、白色方格面料小翻领衬衫。

清晨的风里,裹着槐花的香甜。我们各骑一辆自行车从梁堂出发,走出老街,右转向北便是去往冠县的土路。土路坑洼不平,车轮碾过,尘土飞扬,却挡不住我们雀跃的心情。很快我们便骑过二干渠上的小桥,渠水潺潺,像演奏着一首欢快的歌;路旁的杨树郁郁葱葱,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那时的我们,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神气的小姑娘,前路坦荡,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在等着我们。

不多时,我们就来到冠县县城。从南关进城,沿着大街一路向北,走到东风路口右转,便看到路南“国营东方红照相馆”的门头。那是我们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地方,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在照相馆门口停稳了自行车,我们三个面对面站着,相互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彼此叮嘱:要面带微笑,麻花辫一前一后,眼睛要看向远方,把最好的模样留在照片里。

走进照相馆,右侧的办公窗口半开着,里面的工作人员神情高冷,带着几分孤傲。可我们满心都是即将照相的欢喜,哪里顾得上看他们脸色。我们兴冲冲地说明来意,那人低头写着单据,淡淡吐出三个字:三毛五。我们仨一人拿出一毛二,交给她三毛六分钱,对方找回来一分钱的硬币,还有两张照相凭证。我拿起两张纸条,一张收好作为领取照片的凭证,另一张交给摄影师。可那枚一分硬币,却让我们仨推来让去,谁也不肯收下。最后,我仗着班干部的身份,把那枚硬币塞进月娟手里,她红着脸,轻轻揣进衣兜。

摄影室的屋子不算宽敞,正中央的三脚架上立着照相机,上面罩着黑面红里的厚布,摄影师俯身钻进布里调试镜头,巧环和月娟并肩坐在长凳上,我站在后排她们两个中间。摄影师喊一声“别动”,快门“咔嚓”一响,1970年的那个初夏,三个少女的笑颜便被永远定格。

十天后,我们如约取回了三张照片,每人一张,底片交由月娟保管。那时的我们认为,三个人的友谊就像这张照片,朝夕相守,不离不弃。但是,我们终究还是走散了——我读完高中,远赴他乡求学;巧环初中毕业,进了供销社;月娟毕业后回乡务农,后来远嫁四川,山水迢迢,从此杳无音信。这张合照,也在我一次次辗转搬家后找不到了。

这份遗憾,在我心底藏了许多年。直到几天前,我重回故里,在老屋的旧书橱里,无意间翻出了这张照片。相纸早已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照片里的我们,眼神澄澈,麻花辫垂在肩头,脸上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坦然。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顺着这道裂痕涌来:巧环乌黑的长辫子,月娟攥着那一分钱时微红的脸颊,照相馆里的“咔嚓”一响……一切都清晰如昨。

时光匆匆,一别经年。此刻我凝视着照片,心里念着久未谋面的巧环,念着远在四川的月娟,她们会不会在某个闲暇的午后,也翻出这张旧照,想起1970年的那个初夏,想起冠县国营东方红照相馆,想起我们三个骑着自行车奔向远方的模样?

(图片由作者提供)

2026-07-23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2590.html 1 三个麻花辫的约定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