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翊恩

人生漫漫，一路走来，我挣钱的经历平淡无奇。高中毕业后我在家干了半年农活，就参加了工作，工资从每月19.5元领起，缓慢增加。十年后涨到每月68元，到退休时已是每月4000元有余了。可五十多年前，我靠捡拾蝉蜕换来的两元钱，仍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我人生中最难忘的“第一桶金”。

我的家乡阳谷县阿城镇陶城铺村在黄河岸边，大堤从村南蜿蜒至村东，黄河奔腾东去，堤岸绵延无尽。堤坡上、堤脚下，杨柳成行，层层叠叠的枝叶遮天蔽日，筑成了一道绿色长廊。林木繁茂的地方，便是知了龟的天堂。每到盛夏时节，夜幕降临，知了龟便会破土而出，顺着树干奋力向上攀爬，只为一场蜕变重生。它们有的被赶早的人们捉去，成了餐桌上的美味；漏网的或是出来晚的，则在夜色中爬上树梢，经过约莫半小时的挣扎与蜕变，便能脱去那层外壳，展开薄如蝉翼的翅膀，化作鸣蝉，在枝头放声高歌。而那些被遗弃在树干、树枝上的外壳，便是村里人都知晓的中药材——蝉蜕，我们习惯叫它“知了皮”。

那时，家家户户都不宽裕，几毛钱就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平日里我们读书上学，没有零花钱。想要买纸笔，只能伸手向父母讨要，零花钱就别想了。实在嘴馋了，也只能拿一只废弃鞋底或一撮攒起来的头发，换回一小截木棍上缠绕着的那点糖稀。

那年我15岁，上初中，放学后，常常穿梭于黄河大堤内外的地里、沟旁，割草、拾柴。一次，我背着篓子去东堤外割草。盛夏的日头毒辣滚烫，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晒透的清香，耳边是此起彼伏聒噪不息的蝉鸣。我低头弯腰割着青草，抬眼间，忽然看见身边的树干上、低矮的枝杈间，挂着不少知了皮，灰褐色的外壳通透轻盈，保持着知了龟攀爬、蜕变的完整姿态。地面的草丛里、泥土上，也散落着不少被风雨打落的知了皮。一个念头忽然闯进我的心里：村里的代销点收蝉蜕，这些随处可见的东西，就能换钱啊。瞬时，燥热的夏日仿佛多了一丝清凉与期许。我反复琢磨，越想越高兴——这哪里是知了皮，分明是一枚枚挂在树上、散落在地上的硬币。

第二天上午放学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回家吃饭、玩耍，而是迫不及待地开启了我的“寻宝”之路。我早早备好一只结实的篮子，拿上一根长长的竹竿，揣上一个窝头，独自一人快步走向黄河大堤。

夏日的正午，暑气蒸腾，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大堤之上只剩聒噪的蝉鸣萦绕耳畔。我一边啃着干硬的窝头充饥，一边扫视着眼前的每一棵树、每一片草丛，满心都是捡拾知了皮的热忱。

刚开始，我只捡拾低矮树干、地面草丛里的知了皮。可低处的知了皮数量有限，且有些已经破碎，我便把目光投向高处的枝杈。想要多捡一些，就得朝着高处的枝杈努力——那里挂着不少完整的蝉蜕，伸手够不着，好在手里的竹竿帮了大忙。我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握着竹竿小心翼翼地对准枝头的知了皮，轻轻一挑、一戳，蝉蜕便脱落飘下。有些蝉蜕卡在细枝缝隙间，就需要轻轻晃动竹竿，耐心调整角度，才能完好无损地取下来。我格外小心，生怕稍不留神，戳碎了这轻薄易碎的小东西——碎了，就不值钱了。

我沿着大堤下的树行一路走、一路寻。从挺拔的杨树到柔韧的柳树，从堤顶的林木到坡底的草丛，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汗水顺着我的额头、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衣衫，贴在后背又闷又热，仰头太久，脖子也累得酸疼。可看着竹篮里的知了皮一点点增多，从薄薄一层慢慢堆积起来，心里的欢喜便一点点满溢，所有的燥热与疲惫都烟消云散。

少年的心纯粹又热烈，满心都是收获的期盼。我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林间，忘记了酷暑，忘记了时间，一心只想多捡一点。直到捡满半篮，掂了掂，分量够了，才满意地收手。

我小心翼翼地提着篮子，嘴里哼着歌，一路快步赶回家。心里怦怦直跳，既有收获的满足，也有即将换到钱的那份紧张与期待。巧的是，我家那两间东屋，无偿提供给村里开代销点用，所以我换钱不用多跑一步路。进了家门，我径直拎着篮子进了东屋。验货、称重、结算，流程简单又迅速。当我接过两块钱纸币的那一刻，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在那个年代，两块钱是一笔无比珍贵的财富。那时一个劳力干一天农活，也仅能挣两三毛钱。而我仅凭一个中午的努力，就挣到了两块钱。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靠汗水与坚持赚到的钱。这份成就感，填满了我的心房。

我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全然忘记了时间。等我回过神来，抬头望向天空，已是下午三点多，早已过了上课的时间。我立马慌了神，心头的喜悦瞬间被焦急取代，攥在手里的钱，还没有暖热，转身交给了正在给我热饭的母亲。我匆忙跑到厨屋里，抓起一个窝头，一路狂奔朝着学校赶去。

一路奔跑，心里满是忐忑与慌乱。到了教室门口，看着正在讲课的老师和端坐的同学，我低着头，满脸愧疚，默默接受了老师的批评。可这丝毫没有冲淡那份埋藏于心底的喜悦与骄傲。

如今，我不必再为两块钱奔波辛劳。可每到夏天，只要听见蝉鸣，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中午——黄河大堤上那个挎着篮子、仰头举竿的少年，而今虽然早已褪去稚气，但那半篮蝉蜕的分量、那两块钱带来的滚烫欢喜，从未被岁月冲淡。少年时期的这段经历让我深深懂得，世间从来没有不劳而获，所有收获皆需付出汗水与努力；也让我明白，平凡的生活里处处藏着机遇，只要肯吃苦、肯用心，终能收获属于自己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