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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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羊记

□ 姚秦川

那年中考,我被县城一所重点高中录取。本来是一件开心的事,不过面对不菲的学费和住宿费,全家人整日愁眉不展。

那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叫醒我和弟弟,说:“走,咱们把那两只山羊牵到镇上卖了。”那两只母山羊,母亲喂了将近三年。它们体形匀称,身姿轻盈,每天能产七八斤羊奶,卖奶的收入是全家的主要经济来源。有一次,村里有人想出高价买那两只山羊,母亲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当天,母亲从羊圈里将两只山羊往外牵时,我清晰地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正值伏天,一大早,通往集市的土路已被日头晒得烫脚,出门时灌的一瓶凉开水,没过多久就被我和弟弟喝完。太阳越爬越高,晒得脖子后的皮肤针扎似的疼。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转头去看母亲时,发现她的唇上裂了好几道细细的口子,说话时还会渗出一点淡红的血丝。

到了集市后,好半天才有一个羊贩子凑过来,用粗糙的手在两只羊的脖子上捏了一把,又伸手使劲掐了掐羊的屁股,然后问母亲想卖多少钱。母亲来之前打听过行情,她抿了抿嘴唇,赔着笑脸说:“两只羊,一共150块。”

谁料,母亲话刚出口,就招来了羊贩子的讥笑:“你这羊骨架子这么小,也敢要150?最多给100块,卖不卖?”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央求,语气也软了下来:“大哥,你摸摸这两只羊的膘。我天天给它们喂草料,你的价压得太低了。”

磨来磨去,羊贩子有些不耐烦地说:“再加5块,105,不卖我就去别家看了。”说着,对方抬脚就走。

日头把柏油路烤得泛起了油光,母亲后背的布衫早就浸出了一大片汗渍。忽然,母亲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

头一声对方没有回应,母亲又使劲喊了一声,羊贩子这才慢悠悠回过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问:“想好没?”母亲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点了点头,说:“105就105,你牵走吧。”

谁知,羊贩子此时却耍起了心眼。他摸了摸口袋,装作为难的样子说:“实在对不住大姐,今天出门急,身上就带了100块,你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成交。”

此时,母亲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羊身上,她爱怜地伸出手,在每只羊的脊梁上,轻轻地抚摸了一遍,末了狠狠地点了下头,声音却轻得能被风刮走:“你牵走吧。”

就在羊贩子准备将两只羊牵走的一刹那,我看见一颗硕大的泪珠从母亲的眼角滚落下来,砸在被晒得滚烫的地面上,很快就没了踪影。

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个卖冰棍的老人。母亲从衣兜里摸出两个锃亮的五分钢镚,先塞给我一个,说:“买根冰棍吃。”接着又把另一个钢镚塞到弟弟手里,重复道:“去买根冰棍吃。”不过,母亲并没有给自己买。

一跨进家门,母亲就从布袋里掏出那叠沾着汗水的钞票,塞到我的手里,同时安慰我说:“先好好收着,剩下的学费,妈再想办法。”

望着母亲疲惫不堪的神情,想着那两只被母亲当作孩子一样照料的山羊,我憋了一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吃过数不清的冰镇饮品,却再也没有尝出过那天冰棍里的滋味——那滋味里,混着夏风,混着汗水,也混着母亲独有的、深沉如山的爱。

2026-08-06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3311.html 1 卖羊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