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本是五味
○ 叶正尹
五味子的第一口永远是酸的。那种酸不拐弯,直直地扎过来,舌尖一碰就缩回去,像小时候偷咬青杏,满嘴都是猝不及防的酸涩。父亲当年端着搪瓷缸哄我喝的时候,我总把脸别过去,扭着身子不肯接那只缸子。如今我自己泡,沸水冲下去,看着干瘪的果子一点点鼓起来,第一口照例是酸的,但我不躲了。
我真正喝五味子茶,是在三十岁之后。说不上是哪一天,大约是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喉咙干得发紧,随手抓了几颗五味子丢进杯子。一口下去,人竟然清醒了。后来喝得多了,发觉酸的后面还有苦味,停在舌根,淡淡的,如同茶水。
日子过得糙的时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一锅乱炖,分不清谁是谁。但也有安静的晚上,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灯光黄黄的,一口一口慢慢抿,就能把那几种味道一层一层剥开。酸先到,苦跟上,辛味更轻,若有若无地一闪,最后是那股从喉咙深处缓缓泛上来的甘。它来得慢,但待得久,好似一个人在门外站了许久,敲门了,进来了就不急着走。
父亲那时候往茶里加红糖,说这样我就不躲了。轮到我自己喝时,什么都不加,才尝到它本来的味道。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总以为甜才是好的,苦的、酸的统统要躲开,挑食如此,待人接物也如此。如今境遇倒转,太过甜腻的反倒令人生疑,那些入口并不顺遂、带着棱角的,我反倒愿意多细细咀嚼几番。光喝还不够,那年秋天我动了心思,想自己上山去摘一回。
九月里有一日空闲,我独自上了趟山。五味子的藤蔓缠在几棵老树上,紫红的果实一串一串垂下来。我踮起脚去够最密的那串,指尖刚碰到果柄,一颗熟透的果子落进草丛里。我俯身扒开草叶,它正卡在两片枯叶之间。摘一颗丢进嘴里,鲜果的酸比干果冲得多,汁水溅开,满口都是山野的气味。我摘了小半篮,回来摊在竹筛上晾着,秋阳晒了几天,果子就一寸一寸蜷起来了。头一回自己做,心里没什么底,可每天晚上路过那筛子,闻到幽幽的果香,就感觉这个秋天没白过。
我把晾干的果子收进玻璃罐里,隔几天就抓几颗泡上。自己晒的果子泡出来,喝起来比买来的味道更醇厚,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多了一股日头的香气。茶凉了味道会变,酸淡了,苦也淡了,独独那股甘还在。我有时故意放凉再喝,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最后剩下的到底是什么。结果每次都一样。凉透的五味子茶,清冽冽的,宛若山泉水泡出的一小块秋天。
生活大约也是这样吧。年轻的时候急着往里加糖,恨不得把所有的甜都兑进去。成年后我才明白,那些酸与苦才是生活的骨架,没有它们,甜便是浮于表面的,落不到底。五味子从来不骗人,入口的酸苦都实实在在,但只要你肯咽下去,它定会把最后那口甘甜还给你。日子也是,先咽下去,方能知道后面的回甘有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