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俊岭

于鳞，于鳞！谢榛热情地回应。

两个人在门口把手握在一起。

李攀龙说，刚才与同知商定了一件事。快年下了，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我打扰你了。

打扰什么？我年尾事少，你多住几天，你我正好切磋诗艺。你的几人封事为苍生？太厉害了。我都嫉妒了，呵呵。

二人站着说话的时候，照磨已把火盆点燃。屋子里，立即热乎起来。谢榛的心，也热乎起来。

李攀龙说，天不早了，我们去酒店吧。明天我设家宴款待你。

谢榛心里又是一热。看来李攀龙不再记着原来的不快了。

李攀龙此次招待谢榛，喊上了文同知、武照磨。一共四个人。文、武二人都是三十多岁，进士出身。

李攀龙打趣，说，茂秦，我顺德府也有人才，有文有武。

谢榛说，有你这个复古派领袖，顺德地方有幸！

酒菜上来。李攀龙说，今天喝酒，礼数之后，大家自可随意。

谢榛说，正合我意。

李攀龙先敬谢榛，说，茂秦兄能来找我，说明心里与我不远。这样，我敬兄长一杯。说完，两杯一碰，各自喝光。

接下来，文同知、武照磨先后敬谢榛酒。

谢榛此时已是饿了，便大口吃起来。

谢榛端杯在手，对李攀龙说，于鳞，我沿着太行山南行，快到顺德时，我的心动了一下，我就知道，我在想你了。愚兄敬你一杯，愿你仕途顺利，诗文精进。

两人把酒喝下。李攀龙说，说到仕途顺利，正可发一感叹。茂秦有所不知，我们的那四个朋友，都被赶出京师了。

谢榛惊讶着站起，说，请于鳞快说！

元美、子与、子相、明卿，已是离开京师，到外地做官去了。

谢榛颓唐满脸，重重坐下，说，严嵩心也太狠了！

如果不是严讷从中调护，四人的下场会更凄凉。

敏卿倒是忠厚，正直。

还有一件事，说出来你不要难过。

谢榛的酒意顿消。他预感到一定有重大事情，李攀龙才这样说话的。若在平时，李攀龙早就一倾而出了。

公实，不在了！

公实，不在了？你，你，听谁说的？谢榛又站起来。

黎民表给我来了书信。

谢榛的眼前，浮现出梁有誉年轻的面孔。这个广东人，短小精悍，行动敏捷，一双明亮的眼睛让人想到秋夜里的星星、荷叶上的水珠。他的诗已很可观，古文也极有气势。特别是古文，与宗臣有得一比。可惜，才三十五岁，就命赴黄泉了。

谢榛大声问道，他什么病呢？

十月里，他与黎民表一块浮游南海，被冷风一吹，便病倒了。不出一个月，十一月三日，去世了。

一滴眼泪，慢慢从谢榛左眼流出。自己与梁有誉，可说是一点摩擦都没有。这位小老弟，每次喝酒总是温和地看着自己，说老哥量大多喝，我少喝一点。说完，害羞似的喝上半杯。他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竟然早早地走了。丧友之痛，让谢榛痛苦不已。

文同知、武照磨见李攀龙、谢榛陷入深深的悲痛之中，便悄悄地起身走到楼下。文同知说，让知府与谢先生说说话吧，我们在这里等着。武照磨说，也好。

李攀龙已是泪流满面。他的手抓向酒壶，倒满一大杯，站起来，双手持杯，躬身把酒洒成一条弧线。李攀龙一边洒，一边说，公实，你我兄弟一场，哥哥我洒酒送送你。

谢榛学着李攀龙的样，也把一大杯酒洒在地上。

李攀龙说，茂秦兄，我们明天再喝吧！

谢榛说，行，再喝我就会哭出声了。

二人下楼，同知、照磨接着。府里衙役护送着，先谢榛，后李攀龙，安然回到住处歇息。

第二天上午，照磨陪着谢榛，游览了一下顺德城里的景观：开元寺、文庙、城隍庙、豫让桥。

下午，李攀龙抛开公事，与谢榛谈诗论文。对李攀龙的诗文，谢榛重点谈其好处；对其缺点，基本不谈。谢榛只是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一句，于鳞，你比我小十八九岁，有的是时间精研诗文。

李攀龙是一点就透的人物，自然明白谢榛的用心。他的内心，对谢榛涌现出一点感激。心想，茂秦毕竟是朋友。

晚上，李攀龙设家宴款待谢榛。

谢榛站在李家客厅门口，看着高远的天空里白云渐渐被黑暗所吞没，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菜香，对李攀龙生出无限的感激。他想对谁说点什么，正好一个家人端着盘子欲进客厅。谢榛侧身让过，大声说，你家主人对我太好了！他对我的大恩，一直没有回报，怎么会去诋毁他呢？

家人惊愕地看看谢榛，没说什么，走出去。

怎么会去诋毁他呢？

谢榛对着家人的背影，重复这句话。

其时的李攀龙，正在灶房里指导家人做菜呢。他是济南人，对做菜比较内行。家人把谢榛所说的话告诉李攀龙，李攀龙听了，微微一笑。

谢榛品尝到久违的山东风味，酒也很对口味。这样，他与李攀龙随意而喝，一个时辰过去，倒也喝下去不少。突然，谢榛来了诗兴，说，于鳞，让家人准备纸墨。

纸墨还不是说来就来，酒桌旁边就有一个书案。谢榛挥笔写下《岁暮宴李太守于鳞宅二首》：

别来吾更老，蓟北尚征尘。词赋偏忧国，声名实在人。风驱平野雾，地转浊河春。侠气空成叹，荆卿旧入秦。

为郎殊客礼，领郡重予招。积雪留孤馆，飞觞动几霄。有家何处定，多难此身遥。国士淹今日，应悲豫让桥。

李攀龙看了，连声叫好，说，老哥随意挥洒，绳墨犹存。

谢谢于鳞夸奖！

李攀龙说，我们七个人，已死一个。其余六人天各一方，以后只能靠书信来往了。

放心，我会给你、给元美等人多写信的。作了诗，也可以寄来。

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谢榛思亲心切，便告别李攀龙，返回安阳。行前，李攀龙强塞到谢榛手里五十两银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