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长信

流年不语，旧事留香。如今的国庆，是7天长假，是奔赴山海的人山人海，是车流涌动的盛世繁华。而在我心里，永远记着1985年那个朴素而热气腾腾的国庆节。没有远行，只有秋收的踏实、年少的欢喜和刻在心底最质朴的家国情怀。岁岁年年，那个秋日假期，鲜活如初，从未走远。

少年逢佳节 乡土迎国庆

1985年，我在茌平县广平中学（今东昌府区广平中学）读初二，那时候国庆节放两天假。正赶上秋收农忙，学校便安排我们回家帮父母干农活。

国庆节前一天下午，秋风漫过家乡的田野，校园大喇叭循环播放着《歌唱祖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嘹亮的歌声穿过一排排教室，教导主任浑厚的声音随之响起，宣读国庆放假通知。话音落下，整个教室瞬间沸腾。放学铃一响，同学们便把书本胡乱塞进粗布书包，欢呼着涌出校门，乡间土路扬起薄薄一层尘土，整条路都热闹起来。

广平中学的院墙，是黄土掺麦秸夯筑而成。校门两侧的大门垛子上，大红纸书写的“欢度国庆”四个大字格外醒目，遒劲的毛笔字、鲜红的纸张在秋日阳光下格外鲜亮。校门口几棵老杨树，叶片染上浅黄，秋风掠过，树叶哗啦作响，仿佛在应和广播里的旋律。各班教室的墙报，同学们提前几天就着手布置，贴上用彩纸剪出的五角星、小红旗，书写着摘抄的歌颂祖国的诗歌。黑板右上角，白粉笔工工整整写着：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6周年。课间，同学们围在墙报前，低声品读文字，你指一行，我念一句，此起彼伏。放学前，班主任特意叮嘱我们：“放假在家，既要帮家里秋收，也别忘了感受节日的喜庆，留心身边景象，写好《国庆有感》这篇作文。”

同路的伙伴大强、秀民和我并肩走在乡村土路上。大强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脚步轻快，脸上满是过节的欢喜：“放假了，先帮家里掰玉米，忙完咱就去村东茌新河摸鱼！”秀民推了推塑料框眼镜，笑着说道：“学校布置了作文《国庆有感》，过节归过节，作业也得按时完成。”我心里既盼着秋收后的玩耍，耳畔还回响着校园喇叭里传出的雄壮歌声，心头热烘烘的。

那个年代的乡村，娱乐节目不多，但国庆节自有满满的仪式感。还记得1984年新中国成立35周年大阅兵，全村男女老少挤在村委会那台金星牌黑白电视机前观看。村委会的高音喇叭同步转播，歌曲《歌唱祖国》响彻村庄。整齐的受阅方队、隆隆驶过的坦克，看得全村人热血沸腾。那一幕也深深烙印在少年心底。走在乡间小路上，大强望着远方，满心向往：“去年看阅兵，解放军的队伍多威风！长大了我也要去当兵，保家卫国。”秀民也接话：“我要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好学校。”少年朴素的理想，伴着国庆荣光，飘荡在秋日的长风里。

一路往村里走，远远便能听见村庄大喇叭的声响。村里的广播从清晨起不间断播放爱国歌曲，《我的祖国》悠扬的旋律顺着秋风，飘遍街巷和田垄。回到村里，节日气氛已经漫进每一条胡同。村委大院里，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猎猎飘扬。村里主干道两侧墙体上，“热烈庆祝国庆节”几个大字十分显眼。供销社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门口贴着红纸对联，柜台擦得锃亮，糖果、饼干、水果糖满满当当。平日里舍不得买的吃食，过节时不少乡亲会特意拐进去捎上一点。

下午到家时，母亲正在屋檐下择菜，抬头看见我归来，脸上漾起笑意：“三儿放假啦，锅里给你留了红薯，快吃点吧。”父亲刚从地里劳作回来，手里拎着草帽，额角挂着汗珠，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静静听着远处飘来的歌声。

晚饭桌上虽没有丰盛佳肴，却满是一家人的暖意。昏黄的灯泡吊在屋梁上，光影轻轻晃动。红薯粥、腌萝卜咸菜，还有难得吃上一回的白面馒头。母亲一边盛粥，一边感慨：“明天是咱们国家的生日，你听这满村的歌声多响亮。如今咱能吃上白面馒头了，这日子啊，是一年比一年好。”父亲吐一口烟，缓缓说道：“踏踏实实地干，地里就有好收成。国家安稳，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才有奔头。”年少的我似懂非懂，心中牢牢记住，国庆节不只是放假，也不单是一个喜庆的节日，它和脚下这片土地、家家户户的温饱紧紧相连。

秋收伴欢歌 灯火映家国

第二天，也就是国庆节那天，天刚蒙蒙亮，公鸡啼鸣，我们便下地抢收玉米。秋日田野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村里大喇叭的歌声隔着几里地依旧隐约可闻，处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大片玉米秆挺立在田间，玉米棒裹着青绿外皮，顶端的玉米须干枯发红。露水很重，一钻进玉米地，裤脚便被打湿，凉丝丝地贴在小腿上。我挎着竹筐，伸手掰下玉米，“咔嚓”一声脆响。胳膊很快被玉米叶划得隐隐作痛，可看着满地的收成，听着远处大喇叭里传来的歌声，心底便生出几分欢喜。

休息的时候，我们坐在田埂上，啃着香甜的地瓜，望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的村庄隐约可见，秋风掠过，裹挟着庄稼成熟的气息。大强隔着成片的玉米地朝我挥手大喊：“等会一起去玩！”

中午，我约上秀民、大强去往村东的茌新河。田埂边野菊盛放，我们沿着小路往村东走。到了河湾水边，卷起裤脚摸螺蛳、捉小鱼。秀民坐在岸边石头上，捧着语文课本，轻声背诵《黄河颂》。我们躺在河滩的青草上，仰望高远澄澈的蓝天，看白云慢悠悠地游走。我们聊起学校、聊起去年威武的阅兵方队，又说起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河水静静流着，隐约传来村里大喇叭的歌声，我心里悄悄涌起一股力量。

傍晚归家，大喇叭依旧在播放节目，除了歌曲，播音员还会诵读歌颂祖国的稿件。浓浓的节日气息，渗透乡村的每一个角落。

夜晚，我坐在煤油灯下，书写老师布置的作文《国庆有感》。灯光摇曳，笔尖缓缓划过方格稿纸。我写下校园喜庆的墙报、校门口的标语，写下校园与村庄大喇叭循环播放的爱国歌曲，写下村里飘扬的红旗、田间丰收的景象，还有父老乡亲脸上的笑容……

岁月留旧影 来路未曾忘

短短两天国庆假期转瞬即逝。返校的清晨，秋风微凉。母亲把洗干净的粗布褂子放进我的书包，又往我的衣兜里塞了两个熟鸡蛋，反复叮嘱。我背着书包，和大强、秀民一起，再次踏上通往广平中学的土路。

还没走到校门口，熟悉的《歌唱祖国》又从校园喇叭里传了出来。走进校门，“欢度国庆”的红纸标语依旧夺目。教室里，同学们互相诉说假期见闻，不少人说起村里大喇叭播放的歌曲，说起这两天帮家里秋收的见闻。老师走进教室，先问候大家节日快乐，而后，琅琅读书声再次回荡在瓦房教室里。

41年匆匆而过。当年广平中学的墙报、校园里循环播放歌曲的大喇叭，村委大院里的五星红旗、供销社门口的喜庆对联，都沉淀在记忆深处。昔日的伙伴大强和秀民早已各奔东西，故乡也早已旧貌换新颜——大型收割机代替了人工掰玉米，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校园里高楼耸立。

可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每逢国庆，耳畔依然会响起《歌唱祖国》的旋律，眼前依然是那个挎着竹筐走在田埂上的少年。村头的老杨树添了41圈年轮，可1985年那个热气腾腾的秋天，一直留存在记忆深处。